旧百货楼三层,临街那扇窗支开了一条缝。
徐师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毯子,手边的茶壶冒着细细的水汽。
楼下集市的叫卖声、争吵声、弹壳落进铁盆的脆响,一层层往上飘。
二当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师爷,门口刚进了俩生面孔,城外来的,说是换东西。”
“搜过了?”
“搜过了,一杆破枪,半袋陈粮,穷得叮当响。”
徐师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哪的口音?”
“听不出来,北边那片的。”
徐师爷哼了一声。
“看着点就行,这年头生面孔一个月几十个,真有本事的,轮不着走大门。”
二当家应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有个事,肥膘一早带人去边角收数了。”
“老蔫那一摊?”
“对。”
徐师爷把茶杯搁回桌上。
“他那个表舅,真把我这儿当菜园子了。”
“老蔫好歹是我这里的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二当家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
徐师爷侧过脸,眼睛瞟向窗外。
集市西半边的油布棚顶一层压着一层,像烂泥塘上漂着的枯叶。
“随他收去。”
“他横不了多久了。”
“等仓库那摊子理顺了,这种瘤子,我一颗一颗割。”
“给静谧站的物资准备好了吗?”
二当家应声说准备好了,转身退出门去。
徐师爷重新端起茶,往窗口又凑近了些。
他摩挲着一把钥匙,像在盘算待会要去哪儿。
......
油布棚子底下的气味更浓,铁锈、汗味、旧纸箱的霉味,混着一点煮东西的焦香。
地上到处是废弹壳,有人拿绳子把弹壳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有人蹲在墙根把弹壳颗颗捡进皮口袋。
一个摊主面前摆着几盒罐头,旁边竖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二十壳一盒”。
再往里是救济粥棚,十几个人端着碗排队。
木桶里的稀粥晃晃荡荡,清得能照出脸膛。
排队的人鸦雀无声,喝完的人把碗底舔得净光,递还木碗后猫着腰走到墙根蹲下。
韩逸放慢脚步,眼神顺着路两旁打量。
仓库那边,几个光着上身的人正把一袋袋包裹往里扛,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抽打掌心。
“快点儿,磨蹭什么?”
“搬完这趟才有饭吃。”
一个男人扛着麻袋从台阶上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泥地里。
麻袋撕裂,罐头顺着泥坡滚了一地。
管事从台阶上跨步跳下,一脚踩在男人手背上,发力碾了半圈。
“废物,特娘的给老子捡起来,别耽误事。”
男人趴在泥里,手背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伸出双臂把散落的罐头抱回怀里。
挑担的绕路避开,排队的扭转脖颈,摊主继续跟旁人拉扯价钱。
韩逸在数步外停下,看着男人把最后一个罐头塞回麻袋,晃晃悠悠扛起口袋爬上台阶。
影子紧贴过来,牙缝里挤出低语。
“这次跟我和清秋姐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
“之前这一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从来没这么乱过。”
“那肯定啊,你黄毛时期跟没开智一样,这些清秋早跟我说了。”
“喔。”
墙角蹲着个瘦弱小孩,怀里紧攥两颗弹壳,死死盯着卖罐头的摊位。
摊主甩着手臂轰赶,权当驱赶苍蝇。
“一边去,没钱别挡道。”
小孩缩回胳膊,又蹲回墙角。
再往深处走,墙根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等活的劳力。
有人胳膊上缠着污脏的布条,布条间渗着黏稠黄水。
有人颧骨突兀耸起,每走一步身子都摇摇晃晃。
两个女人猫在粥棚后方交头接耳。
“西巷那丫头,上个星期就没了影。”
“嘘,少说两句,你想跟她一样啊?”
两人同时闭紧嘴巴,低头舀着稀粥。
韩逸脚步微微一顿,抬脚继续前走。
来到一处巷口岔道,韩逸把步子放慢,声线压得很低。
“咱们分头转。”
“你去把外围摸一遍,哨位、枪手、仓库,能记多少记多少。”
“一炷香以后,就那边的粥棚碰头。”
影子点头,伸手把背带往肩膀上勒紧,猫着腰钻进摊位夹缝。
他迈步姿势松松垮垮,双肩耷拉着,双眼半睁半闭,浑身透着股饿慌了的拾荒味。
他视线掠过之处,都暗暗扣住了制高点与出入口。
韩逸独自往前穿行,越过一排叫卖旧衣的摊位,转进一条挂着兽皮帘子的巷道。
巷道深处飘出一股木屑清香,把集市上的馊臭气味隔在外头。
半张卷帘门支在门面前,门口立着排成品木弓,从一人高的长弓到半臂长的短弩,在木架上分置三层。
墙角斜插着一捆削得溜光水滑的箭杆,箭头一律朝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门槛里侧的马扎上,膝盖横着弓坯,手里握着刮刀顺着木纹匀速推进。
薄薄的木花卷曲着脱落。
韩逸在门口伫立,抬手掂量起最近处的一张短弩。
“老板,这玩意儿怎么卖?”
“一百二十个壳。”
“这么贵?”
“嫌贵,去互助会守卫队那儿抢一张。”
汉子眼皮不抬,手里的刮刀推得稳稳当当。
韩逸把弩放回木架,手指抚过凹凸的弩臂。
木料入手沉实,接口处的榫缝严丝合缝。
“生意怎么样?”
“饿不死。”
“F城的弓,是不是大多出自您的手?”
“以前是。”
“现在呢?”
“互助会逼着我教了几个徒弟。”
汉子说话间把弓坯翻了个面,眯起一只眼顺着木料比对平整。
韩逸目光落在对方手上。
汉子双手的指关节粗大,虎口与指腹蒙着硬实老茧,数根手指缠绕着发黑的胶布。
刮刀一路推出了木花,稳得像压在轨槽里。
“弓卖出去,是打猎用的多,还是打人的多?”
汉子手里的利刀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皮,认真打量韩逸。
“别问那么多小子。”
“脸上两条这么长的疤也不嫌丢人。”
韩逸正想反驳,却看见汉子的眼神在不断给他暗示。
韩逸看懂了。
两人眼神对撞了片刻,汉子率先移开视线,垂头接着刮木头。
韩逸收回目光,指向墙角堆放的那捆箭杆。
“箭怎么卖?”
“十个壳三支,箭头另算。”
“修弓呢?”
“看伤,断弦五个壳,裂臂的得看裂哪了。”
韩逸点头应声,从口袋抓出十颗弹壳,在掌心颠簸出脆响。
“来三支。”
汉子把刮刀顺手搁下,从捆里拔出三支箭矢,用旧报纸包裹好递了过来。
韩逸接过箭卷付清弹壳,顺势在门槛边的木墩上坐下。
“就您一个人守着这摊?”
“带了个徒弟,是亲传的。”
“人呢?”
“被会里征去做弓了,一个月见不着两回。”
“工钱呢?”
“什么工钱,管两顿稀的。”
汉子说到此处咧嘴笑开,褶子缝里全嵌着灰尘。
“我这手艺传给他,算是传瞎了。”
“不过在哪儿不是活着,饿不死。”
韩逸把箭卷塞进背包侧缝,起身站立。
“您贵姓?”
“免贵姓王,都叫我旺哥,弓铺旺哥。”
“行,旺哥,弓做得不错。”
“回头弓弩坏了,我来找您修。”
汉子摆了摆手,重新横抱起弓坯。
“只要没被劈了当柴烧,拿来就修。”
韩逸慢慢踱步走出巷口,沿着原路折返粥棚。
他明白,刚刚有人在监视他,不想被互助会盯上就别问太多。
影子早已守在粥棚角落,面前搁着只空木碗。
两人把脑袋凑在碗沿底下,压低音调。
“摸到什么了?”
“明哨四个,门口两个,仓库两个。”
“暗的没敢细看,估摸着还有。”
“枪全是土枪,枪管发黑,膛响不响两说。”
“仓库两座,隔着三条街,一边一座。”
“我绕后头看了一眼,门口晒着两排肉干,存粮挺足。”
“管事的来回换了三拨人交割,账目码得紧实。”
韩逸听罢,缓缓颔首。
“子弹呢?”
“挂枪的人稀少。”
“倒是有七八个巡逻的背着几把烂弓,箭囊瘪瘪嗒嗒。”
韩逸端起木碗抿了口米汤,一嘴沙子,咽下喉咙直刮嗓子。
“走,去边角看看。”
两人放下木碗,一前一后穿过集市。
集市边缘人烟稀疏,墙根处猫着一小群拾荒者。
一个瘦高汉子正拿铁皮罐子架火烧水,水汽从罐口冒出,散发出草根的气味。
汉子侧头看见二人,视线在破枪上游移了半晌。
“外来的?从哪边过来的?”
“城外来的,想换点东西。”
“找活干还是换东西?”
“先看看,有合适再说。”
瘦高汉子往旁侧挪移身子,倒腾出一片空地。
“坐吧,水快开了,喝一口暖暖。”
韩逸顺着墙根坐定,影子紧跟着落座,把背袋搁在膝盖上。
瘦高汉子舀满一碗热汤递上。
“我叫老蔫,以前在城里给人做饭的。”
“这几位都是跟我搭伙的,做不出大买卖,就捡点边角料活命。”
韩逸接过木碗喝下一口。
“韩立,喊我老韩就行。”
“我叫沈二。”
老蔫打量了两人一番,复又收回视线。
老蔫笑了一声。
“你这名字像修仙的,还不是什么好人。”
韩逸也赔笑。
“这么说的多了去了。”
老蔫严肃起来。
“你俩不太像拾荒的。”
“哪里不像?”
“拾荒的眼珠子都是灰的,你俩眼睛太亮。”
“你俩身上那股自信的气息太浓了,收敛点。”
韩逸一僵。
“没想着我们是坏人?”
老蔫咧嘴发笑,把嘴打住,低头捅咕炭火。
“你问这?你俩应该比互助会的大多数人好太多了,根本没那个气质。”
“怎么说呢,你俩就是勇者,画风都不一样。”
韩逸苦笑。
潜行?潜个屁。
韩逸抬头看向旧百货楼的窗户玻璃,像感应到了什么。
md,早就被盯上了啊。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削土豆,刀尖飞快,削下的皮薄而匀称,落在地上堆得整整齐齐。
韩逸多瞟了两眼。
老蔫放低嗓门。
“她叫小满,手快,就是摊不上好活。”
小满耷拉着眼皮,手里刀尖飞快游走。
“削土豆也饿不死,能活着就行。”
韩逸出声发问。
“家里人呢?”
老蔫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以前在城里一家饭馆帮工,掌勺的师傅说她有天赋。”
“后来就穿了越,师傅在她的面前被一只头上长了俩钳子的虫子剪成了两截,还是保护她才死的。”
“她现在精神都有点问题了,但做饭的手艺没得挑。”
老蔫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地方,手艺掉进泥里,人命连狗不如。”
韩逸仰头喝干热汤,碗底重重搁在地上。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退水那阵子落脚的,落地就扎了根。”
“一开始互助会还能吃饱,后来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狠。”
“出工的人干一天累一天,还搞了个弹壳制度。”
“反正我看是最利好那些收保护费的了,之前还要搞工分,他们要恶心人直接在本子上划着玩。”
“现在都像是故意把他们放出来,让互助会的高层眼不见心不烦。”
韩逸顺着对方的话茬继续盘问。
“你们这平常是什么光景?”
老蔫四下打量一圈,音调压得更低。
“之前有个兄弟,手艺比我还好,就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肥膘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现在还在后街烂席子上躺着,路过的都得抬脚绕着走。”
“会里放着不管?”
“管什么,打他的就是管事的人。”
“肥膘是高层亲戚,他表舅是会里管事,告到天上去也是白搭。”
“那个兄弟叫老周,以前是个木匠,那条腿再拖几天,怕是保不住。”
“后街能寻着药?”
“有,拿弹壳能去换,贵得吓人。”
“多少?”
“一支消炎针,五十个弹壳。”
韩逸抿紧嘴,药在哪儿都贵。
他看了也不救,救不过来。
老蔫嘴里塞进根草根,牙齿翻来覆去嚼弄。
“这还算好的。”
“最难的时候,这里还丢过人。”
“那真是半个字都不敢打听。”
韩逸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你说的丢,是什么意思?”
老蔫斜过眼角,转头冲火堆啐出唾沫。
“你们真不是什么豪门大少爷下来体验生活的?”
“反正就是郭老大生了场病还是怎么的,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死了,可谁又能打包票呢,规矩也变了很多。”
“人不见了,那多半是被吃了,当时有个叫王镜的,我们都记得很清楚,他是真的善良啊。”
“明明是跟着郭老大混的,却一直都暗搓搓的替我们说话。”
“当时有个老头,煮了锅人肉,这小伙子差点一脚踢死这老头。”
韩逸把木碗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