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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老蔫

作者:在下可乐君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2:53:38
第373章 老蔫

旧百货楼三层,临街那扇窗支开了一条缝。

徐师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毯子,手边的茶壶冒着细细的水汽。

楼下集市的叫卖声、争吵声、弹壳落进铁盆的脆响,一层层往上飘。

二当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师爷,门口刚进了俩生面孔,城外来的,说是换东西。”

“搜过了?”

“搜过了,一杆破枪,半袋陈粮,穷得叮当响。”

徐师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哪的口音?”

“听不出来,北边那片的。”

徐师爷哼了一声。

“看着点就行,这年头生面孔一个月几十个,真有本事的,轮不着走大门。”

二当家应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有个事,肥膘一早带人去边角收数了。”

“老蔫那一摊?”

“对。”

徐师爷把茶杯搁回桌上。

“他那个表舅,真把我这儿当菜园子了。”

“老蔫好歹是我这里的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二当家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

徐师爷侧过脸,眼睛瞟向窗外。

集市西半边的油布棚顶一层压着一层,像烂泥塘上漂着的枯叶。

“随他收去。”

“他横不了多久了。”

“等仓库那摊子理顺了,这种瘤子,我一颗一颗割。”

“给静谧站的物资准备好了吗?”

二当家应声说准备好了,转身退出门去。

徐师爷重新端起茶,往窗口又凑近了些。

他摩挲着一把钥匙,像在盘算待会要去哪儿。

......

油布棚子底下的气味更浓,铁锈、汗味、旧纸箱的霉味,混着一点煮东西的焦香。

地上到处是废弹壳,有人拿绳子把弹壳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有人蹲在墙根把弹壳颗颗捡进皮口袋。

一个摊主面前摆着几盒罐头,旁边竖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二十壳一盒”。

再往里是救济粥棚,十几个人端着碗排队。

木桶里的稀粥晃晃荡荡,清得能照出脸膛。

排队的人鸦雀无声,喝完的人把碗底舔得净光,递还木碗后猫着腰走到墙根蹲下。

韩逸放慢脚步,眼神顺着路两旁打量。

仓库那边,几个光着上身的人正把一袋袋包裹往里扛,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抽打掌心。

“快点儿,磨蹭什么?”

“搬完这趟才有饭吃。”

一个男人扛着麻袋从台阶上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泥地里。

麻袋撕裂,罐头顺着泥坡滚了一地。

管事从台阶上跨步跳下,一脚踩在男人手背上,发力碾了半圈。

“废物,特娘的给老子捡起来,别耽误事。”

男人趴在泥里,手背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伸出双臂把散落的罐头抱回怀里。

挑担的绕路避开,排队的扭转脖颈,摊主继续跟旁人拉扯价钱。

韩逸在数步外停下,看着男人把最后一个罐头塞回麻袋,晃晃悠悠扛起口袋爬上台阶。

影子紧贴过来,牙缝里挤出低语。

“这次跟我和清秋姐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

“之前这一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从来没这么乱过。”

“那肯定啊,你黄毛时期跟没开智一样,这些清秋早跟我说了。”

“喔。”

墙角蹲着个瘦弱小孩,怀里紧攥两颗弹壳,死死盯着卖罐头的摊位。

摊主甩着手臂轰赶,权当驱赶苍蝇。

“一边去,没钱别挡道。”

小孩缩回胳膊,又蹲回墙角。

再往深处走,墙根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等活的劳力。

有人胳膊上缠着污脏的布条,布条间渗着黏稠黄水。

有人颧骨突兀耸起,每走一步身子都摇摇晃晃。

两个女人猫在粥棚后方交头接耳。

“西巷那丫头,上个星期就没了影。”

“嘘,少说两句,你想跟她一样啊?”

两人同时闭紧嘴巴,低头舀着稀粥。

韩逸脚步微微一顿,抬脚继续前走。

来到一处巷口岔道,韩逸把步子放慢,声线压得很低。

“咱们分头转。”

“你去把外围摸一遍,哨位、枪手、仓库,能记多少记多少。”

“一炷香以后,就那边的粥棚碰头。”

影子点头,伸手把背带往肩膀上勒紧,猫着腰钻进摊位夹缝。

他迈步姿势松松垮垮,双肩耷拉着,双眼半睁半闭,浑身透着股饿慌了的拾荒味。

他视线掠过之处,都暗暗扣住了制高点与出入口。

韩逸独自往前穿行,越过一排叫卖旧衣的摊位,转进一条挂着兽皮帘子的巷道。

巷道深处飘出一股木屑清香,把集市上的馊臭气味隔在外头。

半张卷帘门支在门面前,门口立着排成品木弓,从一人高的长弓到半臂长的短弩,在木架上分置三层。

墙角斜插着一捆削得溜光水滑的箭杆,箭头一律朝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门槛里侧的马扎上,膝盖横着弓坯,手里握着刮刀顺着木纹匀速推进。

薄薄的木花卷曲着脱落。

韩逸在门口伫立,抬手掂量起最近处的一张短弩。

“老板,这玩意儿怎么卖?”

“一百二十个壳。”

“这么贵?”

“嫌贵,去互助会守卫队那儿抢一张。”

汉子眼皮不抬,手里的刮刀推得稳稳当当。

韩逸把弩放回木架,手指抚过凹凸的弩臂。

木料入手沉实,接口处的榫缝严丝合缝。

“生意怎么样?”

“饿不死。”

“F城的弓,是不是大多出自您的手?”

“以前是。”

“现在呢?”

“互助会逼着我教了几个徒弟。”

汉子说话间把弓坯翻了个面,眯起一只眼顺着木料比对平整。

韩逸目光落在对方手上。

汉子双手的指关节粗大,虎口与指腹蒙着硬实老茧,数根手指缠绕着发黑的胶布。

刮刀一路推出了木花,稳得像压在轨槽里。

“弓卖出去,是打猎用的多,还是打人的多?”

汉子手里的利刀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皮,认真打量韩逸。

“别问那么多小子。”

“脸上两条这么长的疤也不嫌丢人。”

韩逸正想反驳,却看见汉子的眼神在不断给他暗示。

韩逸看懂了。

两人眼神对撞了片刻,汉子率先移开视线,垂头接着刮木头。

韩逸收回目光,指向墙角堆放的那捆箭杆。

“箭怎么卖?”

“十个壳三支,箭头另算。”

“修弓呢?”

“看伤,断弦五个壳,裂臂的得看裂哪了。”

韩逸点头应声,从口袋抓出十颗弹壳,在掌心颠簸出脆响。

“来三支。”

汉子把刮刀顺手搁下,从捆里拔出三支箭矢,用旧报纸包裹好递了过来。

韩逸接过箭卷付清弹壳,顺势在门槛边的木墩上坐下。

“就您一个人守着这摊?”

“带了个徒弟,是亲传的。”

“人呢?”

“被会里征去做弓了,一个月见不着两回。”

“工钱呢?”

“什么工钱,管两顿稀的。”

汉子说到此处咧嘴笑开,褶子缝里全嵌着灰尘。

“我这手艺传给他,算是传瞎了。”

“不过在哪儿不是活着,饿不死。”

韩逸把箭卷塞进背包侧缝,起身站立。

“您贵姓?”

“免贵姓王,都叫我旺哥,弓铺旺哥。”

“行,旺哥,弓做得不错。”

“回头弓弩坏了,我来找您修。”

汉子摆了摆手,重新横抱起弓坯。

“只要没被劈了当柴烧,拿来就修。”

韩逸慢慢踱步走出巷口,沿着原路折返粥棚。

他明白,刚刚有人在监视他,不想被互助会盯上就别问太多。

影子早已守在粥棚角落,面前搁着只空木碗。

两人把脑袋凑在碗沿底下,压低音调。

“摸到什么了?”

“明哨四个,门口两个,仓库两个。”

“暗的没敢细看,估摸着还有。”

“枪全是土枪,枪管发黑,膛响不响两说。”

“仓库两座,隔着三条街,一边一座。”

“我绕后头看了一眼,门口晒着两排肉干,存粮挺足。”

“管事的来回换了三拨人交割,账目码得紧实。”

韩逸听罢,缓缓颔首。

“子弹呢?”

“挂枪的人稀少。”

“倒是有七八个巡逻的背着几把烂弓,箭囊瘪瘪嗒嗒。”

韩逸端起木碗抿了口米汤,一嘴沙子,咽下喉咙直刮嗓子。

“走,去边角看看。”

两人放下木碗,一前一后穿过集市。

集市边缘人烟稀疏,墙根处猫着一小群拾荒者。

一个瘦高汉子正拿铁皮罐子架火烧水,水汽从罐口冒出,散发出草根的气味。

汉子侧头看见二人,视线在破枪上游移了半晌。

“外来的?从哪边过来的?”

“城外来的,想换点东西。”

“找活干还是换东西?”

“先看看,有合适再说。”

瘦高汉子往旁侧挪移身子,倒腾出一片空地。

“坐吧,水快开了,喝一口暖暖。”

韩逸顺着墙根坐定,影子紧跟着落座,把背袋搁在膝盖上。

瘦高汉子舀满一碗热汤递上。

“我叫老蔫,以前在城里给人做饭的。”

“这几位都是跟我搭伙的,做不出大买卖,就捡点边角料活命。”

韩逸接过木碗喝下一口。

“韩立,喊我老韩就行。”

“我叫沈二。”

老蔫打量了两人一番,复又收回视线。

老蔫笑了一声。

“你这名字像修仙的,还不是什么好人。”

韩逸也赔笑。

“这么说的多了去了。”

老蔫严肃起来。

“你俩不太像拾荒的。”

“哪里不像?”

“拾荒的眼珠子都是灰的,你俩眼睛太亮。”

“你俩身上那股自信的气息太浓了,收敛点。”

韩逸一僵。

“没想着我们是坏人?”

老蔫咧嘴发笑,把嘴打住,低头捅咕炭火。

“你问这?你俩应该比互助会的大多数人好太多了,根本没那个气质。”

“怎么说呢,你俩就是勇者,画风都不一样。”

韩逸苦笑。

潜行?潜个屁。

韩逸抬头看向旧百货楼的窗户玻璃,像感应到了什么。

md,早就被盯上了啊。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削土豆,刀尖飞快,削下的皮薄而匀称,落在地上堆得整整齐齐。

韩逸多瞟了两眼。

老蔫放低嗓门。

“她叫小满,手快,就是摊不上好活。”

小满耷拉着眼皮,手里刀尖飞快游走。

“削土豆也饿不死,能活着就行。”

韩逸出声发问。

“家里人呢?”

老蔫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以前在城里一家饭馆帮工,掌勺的师傅说她有天赋。”

“后来就穿了越,师傅在她的面前被一只头上长了俩钳子的虫子剪成了两截,还是保护她才死的。”

“她现在精神都有点问题了,但做饭的手艺没得挑。”

老蔫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地方,手艺掉进泥里,人命连狗不如。”

韩逸仰头喝干热汤,碗底重重搁在地上。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退水那阵子落脚的,落地就扎了根。”

“一开始互助会还能吃饱,后来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狠。”

“出工的人干一天累一天,还搞了个弹壳制度。”

“反正我看是最利好那些收保护费的了,之前还要搞工分,他们要恶心人直接在本子上划着玩。”

“现在都像是故意把他们放出来,让互助会的高层眼不见心不烦。”

韩逸顺着对方的话茬继续盘问。

“你们这平常是什么光景?”

老蔫四下打量一圈,音调压得更低。

“之前有个兄弟,手艺比我还好,就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肥膘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现在还在后街烂席子上躺着,路过的都得抬脚绕着走。”

“会里放着不管?”

“管什么,打他的就是管事的人。”

“肥膘是高层亲戚,他表舅是会里管事,告到天上去也是白搭。”

“那个兄弟叫老周,以前是个木匠,那条腿再拖几天,怕是保不住。”

“后街能寻着药?”

“有,拿弹壳能去换,贵得吓人。”

“多少?”

“一支消炎针,五十个弹壳。”

韩逸抿紧嘴,药在哪儿都贵。

他看了也不救,救不过来。

老蔫嘴里塞进根草根,牙齿翻来覆去嚼弄。

“这还算好的。”

“最难的时候,这里还丢过人。”

“那真是半个字都不敢打听。”

韩逸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你说的丢,是什么意思?”

老蔫斜过眼角,转头冲火堆啐出唾沫。

“你们真不是什么豪门大少爷下来体验生活的?”

“反正就是郭老大生了场病还是怎么的,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死了,可谁又能打包票呢,规矩也变了很多。”

“人不见了,那多半是被吃了,当时有个叫王镜的,我们都记得很清楚,他是真的善良啊。”

“明明是跟着郭老大混的,却一直都暗搓搓的替我们说话。”

“当时有个老头,煮了锅人肉,这小伙子差点一脚踢死这老头。”

韩逸把木碗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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