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再问,集市北头传来一阵响。
第一下像敲在骨头上,铁管砸铁皮,哐,整条街都跟着沉了一下。
第二下更沉,夹着男人的闷哼,哼到一半断了,像咬住了什么东西。
修鞋摊前围了一圈人。
摊主被两个汉子按在鞋案上,脸贴着碎皮子,第三个人抡铁管,一下一下,专抽小腿。
围观的人一声不吭,有人把脸转到一边。
“妈的,差十个壳。”
“这个月凑不齐,就拿腿抵。”
摊主咬着自己的袖子,喉咙里的声音闷成一团,两只手把鞋案抠得咯咯响。
他婆娘跪在旁边,双手捧着一兜弹壳,往那几个人脚边送。
“求求你们,这二十个先拿着,剩下的我明天去捡。”
抡管子的男人抬脚,一脚踢翻。
“明天?”
“老子今天就要。”
弹壳哗啦撒了一地,滚进泥水里。
有几颗滚到人群脚边,大家躲着走。
女人趴下去捡,捡一颗,磕一个头。
她额头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隔得远,韩逸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那个抡管子的弯下腰,拿管子头点了点摊主的腿,又点了点地上的壳。
摊主拼命点头。
管子又举起来,又落下。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重,闷声像砸在湿泥里。
老蔫的声音飘过来:上个月收了他三十,这个月只凑出二十。
差的十个,抵一条腿。
老周那条腿,也是这么断的。
韩逸收回目光,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凉水喝了。
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嗓子眼下去,像吞了块铁。
碗沿磕在牙上,磕出一声轻响。
人群炸开,往两边一分,肥膘来了。
满脸横肉,身宽体胖,两个跟班跟在身后,一个拎着沾暗红的铁管。
边角的人低头,有的往摊子后面躲,连喘气都轻了。
一个小孩想探头,被大人一把按回去。
老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完了,肥膘来收保护费了。”
韩逸压低声音问。
“冲你来的?”
老蔫点头。
“他是高层的亲戚,表舅在会里管事,谁也不敢惹。”
肥膘走到老蔫摊前,一脚踢翻铁皮罐子,热水泼一地,白汽直冒。
“老蔫,这个月的数呢?”
他说话的时候,跟班把铁管往肩上一搭,斜眼扫了一圈。
像极了有主人站在身前的泰迪。
老蔫站起身,腰弯下去半截。
“彪爷,再宽两天,这两天实在没收到多少。”
“宽两天?我宽你,谁宽我?”
“我这儿不是善堂,妈的,你身后这几张嘴,打算吃老子的白食?”
老蔫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小满和另外几个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满手里的土豆削到一半,皮断了。
“彪爷,我替他们交,我明天就去仓库扛活,求求你宽限几天。”
“明天?老子今天就要。”
“今天实在凑不出这么多。”
肥膘伸手拍了拍老蔫的脸,拍得啪啪响。
每一下都拍在颧骨上,老蔫的头跟着偏一下。
“凑不出?”
“那就打一场。”
“你赢了,这个月的保护费免了。”
“你输了,小满归我。”
“你身后这几个,也都归我。”
“老子玩够了再卖。”
老蔫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肥膘盯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人群里的话音压得极低。
一个老汉先开口。
“肥膘以前是杀猪的,手上有把子死力气。”
“老蔫上去,一个照面就得躺。”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人也能归他?”
老汉点头。
“怎么不能,妈的。”
“卖皮子的老赵,一个多月前跟肥膘开过一场。”
“肥膘看上了他闺女。”
“他不干。”
“当场就打没了。”
“后来尸首都没人收,这事也就完了。”
年轻人声音发紧。
“打死了人,就这么完了?”
老汉点头。
“规矩呗,赢家通吃,输家的命也是赢家的。”
一个汉子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规矩到底是给谁立的。”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
那人把话咽回去,脖子缩进领子里。
“少说两句,想开一场啊?”
说话的人立马闭了嘴,往人堆里缩了缩。
人群里彻底静下来,只有铁皮棚顶的风声。
老蔫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小满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她手里的土豆滚到泥里,她弯腰捡起来,泥也不拍。
韩逸放下碗,走过去,拍了拍老蔫的肩。
老蔫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决斗法,是什么规矩?”
老蔫愣了一下,声音发干。
“空手打,不用家伙。”
“一方死了,或者趴下起不来,才算完。”
“赢家通吃。”
肥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嗤了一声。
他身后的跟班往前凑了半步,铁管在手里颠了颠。
“问什么问,不敢就交钱,操你妈的。”
“老子也不欺负你,把你身后那几个废物杂种傻逼也算上,一起上,省得老子一个个收拾。”
韩逸往前站了一步。
他站到肥膘面前,两人中间只隔了半步。
“你tm骂谁废物呢?”
“老子今天撕了你这张嘴。”
影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老大,哪用得着你出手啊?”
“我来。”
韩逸头也不回。
“滚回去待着。”
“这场我想玩玩。”
肥膘上下打量他。
“你他妈算哪根葱,也敢替这帮废物杂种出头?”
韩逸不接话。
他把破枪摘下来,递给影子。
肥膘眯起眼,嗤了一声。
“有点意思。”
“行,老子成全你,操。”
肥膘朝周围喊了一声。
“都他妈听着,这俩生面孔要替老蔫出头,按规矩开决斗!”
“我赢了,这个月的保护费照收,小满归我,老子玩够了再卖!”
“他俩的家当也归我!”
人群一下子围过来,油布棚子前面退出一片空地。
有人往地上啐了口痰,有人踮起脚往前看。
有人摇头,有人兴奋地往前挤。
韩逸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墙根。
墙根的老蔫伸手把外套往边上拉了拉,怕沾上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到空地中间。
他脚边正好有颗碎弹壳,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了过去。
“开始吧,别磨蹭。”
肥膘把外套脱了,往地上一扔,露出圆滚滚的胳膊。
他胳膊上的肉一层叠一层,青筋埋在肉里。
脖子转了一圈,骨节咔咔响。
他舔了舔后槽牙,像在挑从哪儿下手。
肥膘的眼神在韩逸的脖子和膝盖上各停了一下。
人群往后退,有人踩到碎弹壳,响了一声,又赶紧憋住气。
空地越来越大。
有人被踩了脚,骂了句妈的,又赶紧闭嘴。
老蔫站在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小满蹲在墙根,削土豆的刀攥在怀里,忘了放下。
肥膘的脚掌碾了碾地。
肥膘动了。
他两步跨过半场,肩头压低,整个人像一堵塌过来的墙,直直撞过来。
韩逸不退反进,侧身往他腋下一钻。
肘尖横着顶出去,正撞在肋下软肉上。
肥膘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眼里那点戏谑收干净了。
他反手一拳横扫过来。
韩逸一低头,从那条胳膊底下钻过去。
起身时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正撞在小腹上。
那一身肥肉太厚,这一下顶不飞他,只把他顶弯了腰。
韩逸补了一拳,砸在太阳穴上。
肥膘庞大的身子晃了晃,居然稳住了。
他脚底碾开一层碎壳,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印。
他直起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有两下子。”
“难怪敢出头。”
他咧开嘴笑了,牙缝里渗着血,眼睛却越来越亮。
人群里有懂行的低声开口。
“这两下放别人身上早躺了,妈的。”
“一身膘就是一层甲,这两下打不透他。”
“你看那外乡人,脸都不红。”
肥膘不再试探。
他张开两条粗胳膊,整个人压过来。
这是杀猪捆猪练出来的搂抱打法,搂上就往地上砸。
旁边有人喊出声。
“小心,他要搂你!”
“搂上就完了,妈的!”
韩逸往前踏了半步,贴着合拢的胳膊内侧钻进去,肩膀在肥膘胸口一靠。
这一靠,肥膘胸口那团肉跟着晃了一下。
我tm一个铁山靠。
两条胳膊合空了。
肥膘收不住劲,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栽。
韩逸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这一脚踹在膝弯侧面,肥膘的腿往里一折。
咔的一声闷响。
声音脆,像劈柴。
肥膘一条腿打了弯,庞大的身子跪了半边。
韩逸抓着他探出来的手腕,往背后一别。
膝盖同时顶上去,正撞在面门上。
鼻梁塌下去。
两颗牙裹着血飞出老远。
韩逸松手退开两步,站稳。
他手上沾了一点血,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肥膘跪在原地,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胸口的肥肉上砸出一朵朵红。
肥膘撑着地,一条腿拖着,还在往起爬。
他抬起那张血脸,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表舅不会放过你。”
“你等着。”
韩逸看着他爬。
“哦,你还要去摇人?”
“但很巧,我不是留后患的人。”
爬了半步,韩逸走过去。
一脚踩在肥膘后颈上。
脖子碎了。
肥膘四肢抽了几下,慢慢松开了。
不动了。
韩逸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颈那块肉彻底塌下去,才收回脚。
韩逸吐了口痰。
痰落在血里,混成一小滩。
“垃圾,就这还横啥啊。”
空地上静得能听见油布棚子被风掀动的哗啦声。
半天,才有个胆大的凑上去,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鼻息。
探完,那人的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往后退的时候,膝盖磕在旁边的木箱上,疼得龇牙也把嘴闭紧。
“死了。”
两个字落地,人群炸了。
人群往后挤,往前涌,踮脚看,喊出声。
“死了?真死了?”
“一脚,就一脚的事?”
“我天,肥膘,肥膘啊!”
“集市北头那位是他外甥,这梁子……”
“嘘,你不要命了。”
老蔫两腿一软,顺着墙根坐了下去。
小满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两个跟班对视一眼,铁管哐当扔在地上,拔腿就往集市北头跑。
韩逸正准备追过去。
影子已经动了。
他一脚踹翻一个,反手把另一个按在地上。
两个跟班趴在地上,筛糠一样抖。
影子把他们的铁管踢到一边,弯腰捡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韩逸弯腰捡起外套,抖了抖灰,穿上。
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上还带着血。
他环视了一圈。
一张张脸上写着惊、怕、狂喜、麻木。
他走回老蔫面前,伸手把人拽了起来。
“这个月的数,免了。”
老蔫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韩逸拍了拍他的肩。
老蔫喉结滚了滚,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韩逸折回尸体旁,蹲下,翻他的口袋。
一个鼓鼓的皮袋子,一把匕首,一串不知道开什么门的钥匙。
他先摸到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解开皮袋子,倒进手心。
弹壳哗啦啦淌了小半兜,百十个不止。
里面有步枪壳,个头比拾荒者捡的长出一截。
韩逸捏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袋里。
韩逸掂了掂,把匕首和钥匙揣进兜里,拎着皮袋子站起来。
老蔫凑过来,嘴唇哆嗦。
他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敢往前伸手。
“韩兄弟,这袋壳能不能借给我?”
“后街那家药摊说了,五十个壳换一支消炎针。”
“老周以前替我挡过一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韩逸看了他一眼。
“你拿什么还?”
老蔫张了张嘴。
“我给你干活,你给我记工分。”
“多少工分能抵这袋壳,你安排。”
“多少我都认,一辈子当仆人都行。”
韩逸把皮袋子丢进他怀里。
皮袋子落在老蔫怀里,壳撞出一声闷响。
“行。”
“回头还我。”
老蔫捧着袋子,手抖得壳响。
壳在袋里哗啦响,像在催他点头。
他把袋子按在胸口,又弯了一下腰。
“一定还,一定还。”
韩逸弯腰捡起那杆破枪。
人群静下来,只有脚步踩在碎壳上的声音。
阳光从油布棚的破洞漏下来,正好打在脚前那摊血上。
(昨天说了,小请假,我今天晚上睡醒了没事,保证晚上六点前更新出来。)
(后续就正常恢复四章了,就有时间睡个好觉了。)
(脑子清醒写起来才顺畅,这给我写的,人都快憋死了。)
(这脑子晕晕乎乎的真是写不出东西啊。)
(但我今天还是更新一万六、七嗷,我可没食言,说好了连续更两天8变4,那我就说到做到。)
(请个小假,中午十二点更新8000先,困闷了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