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扯了扯韩逸的脚踝。
韩逸知道有人带着杀意过来了,苍鬼在提醒他。
韩逸跺了跺脚。
苍鬼安静下来。
韩逸又坐回凳子上。
“老蔫,王镜后面的事呢?”
老蔫把嘴里那根草根吐了。
“王镜那小子,先是差点踢死那个煮人肉的老头。”
“后来听说他又替一个姑娘出头。”
“那天的消息,谁都打听不到。”
“嘴严得很,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韩逸把碗沿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在郭老大的据点里,到底干什么?”
老蔫压低声音。
“他跟着郭老大混,管过物资,也搬过货。”
“他也不是吃里扒外,他只会拿自己那份工资罐头,偷偷补给我们这些底层的。”
“我也受过他的恩惠。”
“可互助会眼里容不下沙子,连这都要记一笔。”
韩逸把碗放下。
“记什么?”
“记他多管闲事。”
“记他拿自己的东西做人情。”
“在互助会,善良就是罪。”
“人都是自私,他这么高尚更显得整个互助会都想个小丑。”
“他后来还帮过谁?”
老蔫想了想。
“帮过老周,帮过小禾,帮过街口那个断腿的。”
“他帮过的人,能坐满半个院子。”
“可那些人,后来一个都不敢认他。”
他把手收回来。
韩逸抬眼看向老蔫。
“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蔫的手抖了一下。
“那晚我们在库房边上,被人轰进小房间。”
“黑压压一群人堵着门,谁都不准出去。”
“外面先是吵,后来是砸东西,再后来是枪响。”
“枪响过后,就安静了。”
“再出来,互助会已经变天了。”
“老人们都猜是王镜杀了郭老大。”
“可谁敢传?”
“王镜不见了,郭老大也没影了。”
“敢聊这事的老人们,已经死了不少。”
“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嘴严。”
韩逸把手按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你听见了什么?”
“那天我绝对没有听见枪声,我敢打包票。”
“当时的喊声很大,惊恐,混乱,脚步声,然后突然就安静下来,什么都听不到了。”
“后来就没人再提那晚的事。”
“管事的人换了三拨。”
“新来的一个比一个狠。”
韩逸揉了揉小腿烧伤的地方,有点发痒。
“新来的管事的,跟赵爷什么关系?”
“都是赵爷提上来的人。”
“肥膘收数,走的也是赵爷那条线。”
“所以肥膘死了,赵爷才坐不住。”
“他怕别人学你,也敢杀他的人。”
“得亏你把他那俩小弟按住了没去报信,不然我现在都准备跑路了。”
“但互助会从来不缺多事的,每个人都想搭上关系一步登天。”
韩逸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爷现在有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几个,背地里不好说。”
“他能拿枪的,少说也有十来条。”
韩逸点点头。
“我知道了。”
韩逸不再追问。
影子站在门边,手指搭在刀柄上。
苍鬼缩在墙角,像一块化不开的黑影。
门外风把油布吹得哗啦响。
韩逸低头看着碗底那点水垢。
“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老蔫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
“嗯。”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之后,没人再见过她。”
“都说她死了。”
“反正互助会里,少一个人就跟少一粒灰一样。”
“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老周他闺女?”
老蔫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老蔫又低下头。
“是。”
“她叫小禾,是老周捡来的。”
“小禾那丫头,命苦。”
老蔫声音压得更低。
“老周知道小禾去哪了吗?”
“不知道。”
“他问过,没人告诉他。”
“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怕问多了,连自己这条命也没了。”
他把碗里的水喝干。
“她是老周从洪水里捞回来的,并非亲生。”
“老周自己腿断了,还惦记着给她留口吃的。”
“当时我还记得很清楚,老周和小禾丫头是被强抓进来的,跟我们一样。”
“但老周反抗了,是王镜制止的。”
“肥膘以为这小子要抢他的功劳,当场就跟他打了起来。”
“王镜完胜,毕竟那么壮实的汉子,抽肥膘跟抽陀螺一样。”
“后面老周才知道,幸好是王镜出的手,如果是肥膘,那后果不堪设想。”
“小禾也多看了王镜几眼。”
韩逸把脚边一颗碎壳踢开。
“然后小禾就跟王镜认识了,来往密切?”
老蔫摇摇头。
“并没有,王镜依旧是管理者,只是大伙对他的怨言少,态度更好,他安排事我们更愿意干。”
“还是肥膘,这人盯小禾很久了,但他又打不过王镜。”
“我猜的啊,我猜的,绝对是肥膘这小子找郭老大说了什么,或者叫他舅舅在中间撺掇着什么。”
“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小禾被郭老大亲身掐走的。”
老蔫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韩逸低头看着桌面。
“老周呢?”
老蔫看向一个方向。
“他一直在找她的下落啊,或者说在找王镜,他们之间有一个人出现都能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没听王镜说过,应该是这傻小子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王镜跟他说的是生气了,就杀了郭环,当时他先被老大身边那几个亲信围着打,抢了刀杀了人。
徐师爷却说的是没人拦着他杀郭老大,是把王镜当枪使,杀完之后,郭老大的死忠派才想拦他。
老蔫又说了各种关系。
那就清楚了,全都清楚了。
这件事谁是受益者?
徐师爷和互助会的老人。
徐师爷被推选出来当了新老大,对外人延续着徐师爷就是郭老大。
徐师爷是决策者,执行者是赵爷等人。
他们利用王镜想除掉郭老大,按王镜说法,郭老大一天比一天嚣张跋扈难伺候,所有人都不满了。
故意漏了刀给王镜,由王镜动手杀了郭环。
互助会内部政变就完成了,赵爷等人也能用徐师爷当顶包的人。
说白了,傀儡,有决策权没有执行权。
那赵爷等人为非作歹的恶名都得扣在徐师爷头上。
互助会的名声臭了,就换个人继续做傀儡,往后又是一个新据点。
开国皇帝的名声永远比末代皇帝要好。
怪不得徐师爷不下来找他呢,真拿他当枪使了。
韩逸抬头,朝百货楼竖了个中指。
老蔫看着他。
“老韩,你跟王镜,是不是认识?”
韩逸不答。
“王镜这个人,值得你替他打听这么多?”
韩逸笑。
“值得。”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对你不好。”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蔫把嘴闭上了。
他把草根又塞回嘴里,嚼了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重,踩在碎弹壳上,咯吱咯吱响。
影子往门边又靠了半步。
影子压低声音。
“人到了。”
“三个带刀,有个待着灰帽子的在被提溜着指路。”
“老蔫,带着人往后躲。”
老蔫脸色一白。
“老韩,这、这是冲你来的?”
“冲谁都一样。”
“往后躲。”
老蔫拉着小满往后退,又把墙根那几个劳力往屋里赶。
他刚把最后一个人塞进后屋,门帘就被人一把掀开。
刀疤脸挟着灰帽子进来。
灰帽子一脸死灰。
他本来只想领赏,结果被抓来当场指认。
刀疤和韩逸同时看向他。
灰帽子腿一软,裤裆湿了一片。
刀疤脸把灰帽子往前一推。
“认识他吧?”
“肥膘的事,你认不认?”
韩逸不回话,先冲老蔫摆手。
老蔫带着人缩进后屋。
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话呢。”
“肥膘是不是你杀的?”
韩逸这才抬眼看他。
“是我杀的。”
“怎么,你要给他报仇?”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肥膘是我外甥。”
“你杀了他,今天就得跟我走一趟。”
韩逸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走一趟?”
“去哪?”
“赵爷要见你。”
“哪个赵爷?”
“集市北头管事的赵爷。”
韩逸抬眼看着刀疤脸。
“赵爷想见我,叫他亲自来。”
刀疤脸脸色一沉。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就要抓韩逸的衣领。
韩逸侧身,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刀疤脸胳膊一扭,整个人弯下腰。
韩逸膝盖顶在他脸上。
刀疤脸倒飞出去,砸翻一张凳子。
后面两个拿刀的愣了一瞬。
灰帽子转身想跑。
影子已经堵在门口。
“别急着走。”
影子一脚把灰帽子踹回屋里。
灰帽子摔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趴在地上,手还在抖。
“不、不关我的事。”
“我、我就想着领点赏。”
“没想到他们把我抓来当指认的。”
韩逸不看他。
“领了多少?”
“三、三十个壳。”
“够买你一条命了。”
灰帽子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刀疤脸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你、你敢动我?”
“赵爷不会放过你的。”
韩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表舅要来,叫他亲自来。”
“别派你们这种货色送死。”
刀疤脸气得脸都紫了。
可他还趴在地上,起不来。
“你也就现在能横。”
“等赵爷到了,你连跪的地方都找不着。”
韩逸不理他。
他走到灰帽子面前,蹲下。
“赵爷的人,平时在哪落脚?”
灰帽子抖着嘴唇。
“集市北头粮站后头,有一排平房,门口挂红布。”
“赵爷平时就在最里面那间。”
韩逸站起身。
“谢了。”
灰帽子一愣。
“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去谢谢赵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刀疤,在旁边待着。”
刀疤脸脸色一变。
“郭老大?”
徐师爷走进来,手里夹着烟。
他先看了韩逸一眼,又看了看灰帽子。
“出去领赏的人,怎么尿成这样了。”
灰帽子抖得说不出话。
徐师爷没再看灰帽子,他转向刀疤。
“刀疤,你找个小弟去集市北头。”
“跟赵爷说,这里来了个狠岔子,指名道姓要把他杀完。”
“他要是想活,就亲自过来看看。”
刀疤脸一愣。
“郭老大,这……”
“去。”
“把话原样带到。”
刀疤脸看了韩逸一眼,又看了看徐师爷。
他咬了咬牙。
“好,我带话。”
他回头冲一个小弟喊了一声。
“你,去叫赵爷。”
“就说集市这边来了个狠人,指名要杀赵爷。”
小弟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
刀疤脸留在了原地。
徐师爷看着他。
“你留下,在这站好。”
刀疤脸梗着脖子。
“我留下干什么?”
“等着看。”
刀疤脸不说话了。
徐师爷不再理他,走到韩逸面前坐下。
他把烟递给韩逸。
“三天了,博士。”
韩逸接过,点上。
“把我当枪使,很爽吧。”
徐师爷笑了笑。
“哪敢拿博士当枪啊。”
韩逸抬眼看他。
“你发现了我,我就没发现你啊?”
“你要是真想保肥膘,早就下来跟我聊了。”
“你拖到现在才露面,不就是等我先把人杀了,你再出来收拾?”
徐师爷吐了个烟圈。
“看破不说破不好吗?”
韩逸不接话。
他伸出手,在空中搓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像在数钱,又像在等一个价码。
徐师爷看懂了。
他点了点头。
“可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喊了一声。
“赵爷来了!”
徐师爷拿起韩逸的碗,喝了口水。
韩逸又开口了。
“你tm拿我的碗喝水干什么,我现在想喝一口都没得喝了。”
徐师爷脸上一僵。
“喝你口水至于吗,小气吧啦的,况且这好像是互助会吧,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韩逸嗤笑一声。
“那你自己动手,我不参和了,晦气。”
徐师爷连忙摆手。
“别介啊,装习惯了装习惯了。”
刀疤在边上憋不住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徐师爷头也不回。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