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压着脚步声再往深处走,军靴落在坚硬的金属网格上,尽量不发出摩擦,狭窄的金属通道到了头,终于开始碰上活物,虽然它们都在沉睡。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空间大得离谱,探路的光柱扫进去,连对面的墙壁都照不到。
一排排巨大的罐体轮廓在黑暗里立着,像沉默的巨人一样排成整齐的矩阵。
手电的光斑在这些庞然大物上跳跃,先映出成片的群像,再聚焦到个体上,韩逸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一个近三米高的培养罐,光柱自下而上打量。
透明的圆柱形罐体采用高强度聚合玻璃制成,接缝处焊接着粗壮的加固钢圈。
巨大的容器里装满黏稠液体,液体里悬浮着大量的微小气泡,这场景跟生化危机一样,冰冷的机械与怪异的生物拼在一起,病态得刺眼。
图鉴里早该灭绝的远古生物全泡在里面沉睡着,一个个像被封印的标本。
它们闭着眼睛漂浮在液体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胸腔微微起伏,这些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困在人造的牢笼里,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唤醒程序。
韩逸举着厚厚的记录本,走近仔细端详这个离他最近的巨大容器。
他把战术手电的亮度调到中档,手电光柱打进浑浊发黄的液体内部,光线在浓稠的介质里艰难穿透,照亮了里面那个泡得发胀的诡异活体。
这是一只原盖海龟,暗蓝色的体表在灯光下泛着类似深海岩石的质感。
深蓝的甲壳显得十分沉重,边缘带有不规则的天然纹理。
它的四肢像泡发的尸体一样无力地垂坠着,随着液体内微弱的暗流轻轻晃动。
厚重的甲壳上还连着几根输液管,粗暴地插进甲壳边缘的缝隙里。
管子里的液体早就不流动了,塑料软管的内壁上附着着一层浑浊的沉淀物。
韩逸为了看清输液管的接口构造,往前凑了凑。
他脸离玻璃不到半米,能清晰地看到它下颚上细密的鳞片纹理。
那东西的侧脸在浑浊液体里泡得发胀,原本应该紧致的皮肤泛着惨白色。
韩逸正仔细记录着这项发现,他低下头咬着手电筒写字,把光源固定在嘴里。
笔尖在白纸上快速滑动,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罐阵间格外清晰,为了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他的视线完全集中在纸面上,全神贯注。
在这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半米外那层厚玻璃后发生的微小变化,完全逃过了他的眼睛。
浑浊的营养液体中,原盖海龟那层厚重的眼皮突然掀动了一下,十分突兀。
它睁开了眼,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球缓慢转动,死寂的躯体恢复了知觉。
大厅里静了两拍。
外勤们的手电光柱依然照在别处,谁也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光柱纹丝不动地打在它脸上,只有那只暗黄色的竖瞳在液体后面慢慢转过来。
韩逸刚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冰冷的铝合金手电筒,正对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竖瞳。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能感受到那道视线里纯粹的野性本能和嗜血的渴望。
陆铮的战斗直觉异常敏锐,他的声音从后方急促响起,打破了危险的对视。
“小心。”
话音刚落,原盖海龟粗壮的前肢猛地发力,水波在罐内剧烈翻滚,粗壮的身躯在罐里猛地发力,一头撞碎培养罐。
大片沉重的玻璃渣倾泻而下,稀里哗啦地砸在韩逸脚边的金属地板上。
黏稠液体泼了半地,刺鼻的腥臭味随着破裂的缺口扑面而来。
它裹着一身黏腻的汁液从半空扑落,张开巨大的喙部,直直地冲韩逸咬来。
半个呼吸间,苍鬼的身影后发先制,从侧翼滑步切入。
紫色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轨,炽热的温度烤干了空气中的水珠。
利刃切开骨肉的轻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清晰,像裁纸刀划过布料。
紫火交错而过,苍鬼一刀将海龟的头砍了下来,切口平滑如镜。
无头躯体由于惯性越过韩逸的肩膀,重重砸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
整齐的伤口处喷出的血液混着营养液,顺着地板的纹理淌了一地,掉落在脚边的头颅大张着嘴,粗壮的四肢还在神经反射下不断抽动。
利爪脚蹼盲目地拍打着地面,带起一片黏稠刺鼻的血水。
老叶就站在韩逸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满地狼藉的血肉直接铺在他的眼前。
浓烈的腥臭味直钻鼻腔,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一把捂住嘴,手电筒的光柱跟着手臂剧烈晃动,在天花板上乱闪。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着旁边的金属墙壁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干呕声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出很远,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队伍里没有人笑话他,这场袭击过后,每个人的后背都渗了一层冷汗,离得近的外勤默默别过脸去,把枪口重新端平,警惕地指向四周的巨大容器。
韩逸走过去,伸手在他不断起伏的背上拍了两下,帮他顺了顺气。
新鲜血液的腥味叠着营养液发酵的腥甜,在封闭的空气里压成一团,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逸抬起手背,嫌恶地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浑浊液体。
看着满地碎玻璃和还在抽搐的残骸。
他看明白了。
这些远古生物被泡在液体里,并非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他们手电筒刺眼的光线和拆机验尸的杂音,把这些泡在营养液里的家伙吵醒了。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老叶极力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微黄的液体在周围的罐子里缓缓流动,还好,没有下一只醒来,全员屏住呼吸在心里数了几秒,握着枪的手心全都是汗,谁都没敢挪动半步。
确认周围的远古宝可梦依然处于休眠状态,韩逸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重新拿起本子和笔,借着压低的手电光,继续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队伍重新整理好阵型,手电光柱小心翼翼地在两排巨大的容器间滑过。
原盖海龟,冰雪龙,盾甲龙.....
韩逸放轻动作翻开新的一页,视线在这些怪异的躯体上逐一扫过。
冰雪龙修长的颈部在一个巨大的罐子里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旁边宽大的罐子里,盾甲龙侧躺着沉睡,厚重的装甲覆盖着粗短的四肢。
那张盾牌似的大脸完好无损,表面连一点在远古搏杀中留下的划痕都没有。
罐里那张没受过伤的脸,比裂了的更瘆人。
队伍排成严密战斗队形,端着枪一路推进,靴底尽量避开地上的积水,第二只第三只化石宝可梦接连睁眼,越往深处走,醒来的活物就越多。
厚重的眼皮在液体中纷纷抬起,一双双暗红色的瞳孔隔着玻璃锁定了外面的队伍,有的刚刚才醒来,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罐子里烦躁地扭动着。
它们脑子一片混沌,完全分不清敌我,只剩下狂暴的破坏本能。
这些怪物接连撞碎玻璃冲出来,已经发狂地跟破开罐子的宝可梦打了起来,互相撕咬。
碎玻璃和浑浊液体不断泼洒出来,沉重的躯体在罐阵之间翻滚搏杀,血肉横飞,苍鬼贴着黑暗滑行,悄无声息地穿进四处飞溅的液体里。
紫色双剑在黑暗中频频斩落,紫火闪过之处,皮肉骨骼利落分离。
零散的宝可梦全部由他解决,精准的斩击切断了怪物的喉管,把动静压到最低,整场近身搏杀残酷而安静,大厅里到处是残骸,却没有发出一声枪响。
外勤们全都压着枪口不扣扳机,眼看着怪物带血的大嘴扑上来也不为所动。
所有人的手指都严格贴在扳机护圈外侧,牢牢守着绝不开火的扳机纪律。
因为有宝可梦能收尾,他们的声音要小得多。
队伍踩着混合着营养液的血水,跨过横七竖八的怪物尸体,继续向着设施的更深处摸索。
路过大厅两侧的分区接口,巨大的合金隔断门半开着,透出不同区域截然不同的气息。
韩逸微微侧过身子,手电光顺势向内各扫一眼,查看里面崩溃的人造生态系统。
左边是一片宽阔的冰原仓,厚厚的保温墙壁上剥落了大片白色的隔热涂层,造雪设备早就停止了运转,里面的假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金属网格。
满地冰冷的融水漫过通道的门槛,直接没过外勤的战术靴鞋底。
冰水刺骨的寒意透过鞋面传进来,烂泥下面露出大片枯死的苔草。
发黑的草叶在水里泡烂了,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闻着直犯恶心,墙侧一排巨大的降温装置上凝着水珠,冷却管道的表皮已经大面积开裂破损。
沉重的金属机匣正往下滴答着褐色的锈水,砸在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冷气断了几个月,这层锈迹就淌了几个月,一直糊满下方的墙根。
队伍转头看向另一侧,右侧是面积庞大的海洋仓,占地面积比冰原仓还要大得多。
韩逸隔着厚重的观察玻璃往里看,玻璃表面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汽。
水池边缘的瓷砖长满了滑腻的黑斑,一汪黑水深不见底,连手电光都透不进去,水面的白膜散发着恶臭,大片死亡的藻类和不知名的絮状物漂浮在水面。
海洋仓的水臭得熏人,比之前通道里闻到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直辣眼睛。
刚才大家从塌方破洞一路闻到的刺鼻臭味,源头就是从这片死水池里发出来的。
手电光柱继续往下探,近岸玻璃下方的水底,大型造氧机的金属轮廓趴在池底。
复杂的涡轮叶片被水草和污垢牢牢缠住,维持生命的氧气泡早停了。
这仓的采光原本是从头顶玻璃直接照射下去的,依靠顶部强光模拟浅海的日照系统。
现在上方的光源死了,硕大的灯罩像瞎了的眼睛一样悬在顶棚的钢架上。
大厅里没有一点自然光,只剩队员自己的手电光柱戳进黑水里。
苍白的光柱在浑浊的水体里快速衰减,只能勉强照亮几米深处的腐屑和杂质。
看完这两处死寂的生态区,队伍越过地上的恶臭水洼,继续往前推进。
继续往前是森林仓的接口,高大的防爆玻璃幕墙后透出成片的枯黄败叶。
里面的高大乔木已经全枯了,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排排枯骨一样指着上方。
干燥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藤蔓植物失去水分,变成一挂挂干瘪脆弱的麻绳。
老叶举着手电筒走近幕墙,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枯死的植物躯干上。
出于一辈子跟基建线路打交道的职业习惯,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桥架的走线。
老叶那手电筒往天上照着,光柱顺着粗大的供电线缆一路往上移。
黑洞洞的顶棚排满玻璃管,复杂的灯具支架像密集的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森林仓的上方。
那是用来模拟太阳光谱的设备,一排排日光灯管全灭着,彻底失去了生机。
有的灯架因为失去电力维护而从固定卡槽里松脱,有几根悬了半截吊在头顶,摇摇欲坠。
老叶伸手指着头顶那些大面积熄灭的设备,转身向旁边的韩逸示意。
“博士你看,日光灯,这里的植物就是没了日光灯的供应才枯死的。”
韩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
队伍穿过分区接口,稳步进入这座地下设施的核心腹地。
中心区的位置十分讲究,刚好位于所有走廊交汇的正中央。
外勤们跨出狭窄的通道,手电的光束向四周打过去,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光柱所及之处,展现出极宽的一片罐阵,规模大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地面上一排排巨大的培养罐成列排布,像一片石头树林拔地而起。
这些装满液体的容器一排接一排,整齐地往黑暗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头。
大家在走廊里憋了半天,到这片广阔的区域里胸口一松。
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沉睡巨兽,大厅里的压迫感反而变得更重。
韩逸抬起下巴,手电筒的光斑顺着高耸的培养罐一路向上移动。
光柱冲破底层的黑暗,照亮了头顶上方一整套复杂的悬挂式培养罐流水线。
粗壮的金属轨道在罐阵上空交错纵横,像巨大的钢铁蜘蛛网覆盖了整个穹顶,冰冷的钢架上垂下来一根根粗大的承重吊索,末端挂着一个个装满液体的玻璃舱。
这些沉重的舱体悬在空中,随着地下微弱的气流微微晃动。
光斑在轨道表面缓缓平移,清晰地照出了金属轨道上留着的滑动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