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收回视线,顺着满地白印的台阶走到塔门口,伸手去推那扇铁皮斑驳的门。
门轴一声脆响,整扇门直晃晃倒在地上,砸起一地灰。
韩逸退了半步,赶紧捏住鼻子,一股浓烈的霉味从黑洞洞的门框里冲出来。
他捂着鼻子跨过门板进去,苍鬼贴着门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着滑了进去。
底层是个机房,柴油发电机笨重地蹲在角落,边上码着几个油桶。
韩逸绕着这堆铁疙瘩看了看,发电机外壳锈死了,转轴上卡满黄褐色的铁渣。
他伸手敲了敲油桶,空洞的回音,油也是空的。
再往上,铁梯子贴着内墙转圈,一圈一圈绕向高处。
锈铁屑扑扑地往下掉,落进他的头发里。
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封闭的塔身里撞出混响,一层叠一层,炸得韩逸脑子嗡嗡的,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
中间有一层连接处,韩逸探头看了看,这里有床有柜,好像是住人的屋子。
推门进去,好家伙,没人打理这地方是真破败。
床垫上全是霉斑,黑一块绿一块,甚至长出了细密的绒毛,他伸手按了按,指头陷进去,一股潮气顶上来。
木桌上摆着个玻璃杯,杯里的水早干透了,杯底剩一圈顽固的黑印。
柜子门半开着,里头的衣服都长了毛,稍微一动就往下掉灰。
墙角积着一股烂东西的臭味,韩逸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他在屋里翻了一圈,最后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日志。
韩逸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硬纸皮,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
他皱起眉头,越翻越快,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一口气翻到最后,整本全是空白,连个墨水点都没留下。
韩逸叹了口气,把日志扔回抽屉。
什么都是空的,还有什么是不空的啊。
韩逸站起身拍了拍灰,继续朝顶上走。
楼梯到头是一扇小铁门,推开,猛烈的风声一下子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灯室是一圈厚重玻璃围着的,中间立着老大一个玻璃坨子,一圈黄铜箍着一层层玻璃片,拼在一起像个大蜂巢。
韩逸围着转了两圈,没看明白这玩意是怎么亮的。
外层玻璃蒙着厚厚的盐霜,灰蒙蒙的,连里面的折射面都看不清。
他转身推开外侧铁门走出去,外头一圈平台围着及腰的铁栏杆。
风一下子大了,吹得韩逸脚下一个趔趄。
他赶紧抓住栏杆,锈渣子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手。
站稳了往外看,四面八方全是深蓝色的海,浪头一滚一滚,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韩逸拖过来两把破椅子,一把抵住铁门,另一把留着坐。
一是把灯塔里积攒的霉味放出去透透气,二是他可以坐在这儿舒舒服服吹吹海风,就是这高处的风口,风确实有点大。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想记录一下当前的位置。
笔尖写写画画,假设夜钢是匀速前进的,中间又没有干扰,照着飞行的体感时间,一份粗略图很快画了出来。
其实韩逸也不知道戚燕说的北边到底有多北。
可有一点能确定,米粒岛距离这里非常远,夜钢要是没乱飞改线,那暂时就不用担心拉普拉斯突袭了。
高塔上的海风吹得人骨头发酥。
韩逸用本子盖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单调的浪潮声,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夜钢绕着灯塔外围飞了一圈,总算找到了在上头打盹的韩逸,靠近栏杆一声嘶鸣。
韩逸吓得浑身一抖,盖在脸上的本子啪嗒摔在地上。
“哦,喔,夜钢啊,休息好了吗?”
夜钢点了点头。
韩逸弯腰捡起本子拍掉灰,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
“走!今天一定要看见这潮母到底有tm的多大!”
....
继续往北飞,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身下的海面越飞越深。
夜钢在半空猛地停住,整个身躯悬在那里,绷紧了脖颈上的羽毛。
它带着警告意味地向韩逸叫喊了一声。
苍鬼贴着篮帮立了起来,剑拔出了半截。
韩逸本来靠在篮边迷迷糊糊打着盹,听见这种叫声,一个激灵抓起身边的步枪,拉栓站了起来。
“怎么了夜钢。”
他顺着夜钢鸟喙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跨过茫茫海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晴空万里的天海上,极远处的半空里飘着一段段巨大的极光幕,青绿青绿的幕边上泛着红。
大晴天大白天的挂极光。
韩逸心里有数,图鉴里写过,极巨能量外溢就是这个征兆。
极光幕下方的海面上,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广阔的大海一衬,那几艘小船远看就像几只小蝌蚪。
韩逸放下步枪,抓起望远镜,快速转着调焦轮。
镜片里,超极巨拉普拉斯的身躯撞进视野。
这绝对不止二十四米,可能,大概,三十米高,很宽,跟一座小岛一样。
通体的蓝,长脖子从海浪里高高挑起来,背上驮着半圆的壳,壳上一层层缠着红雾。
几颗冰晶顺着高空气流飘过来,化在韩逸的脸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水渍。
韩逸放下望远镜,仰头喊了一句。
“夜钢,距离远一些,别靠近,我再观察一下。”
夜钢扇了一下翅膀,篮子向后退去,拉开一大段距离。
韩逸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风掀着本子的页脚,他用拇指压住。
一边记,他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这群人,这些船,是怎么开的?
王镜是开船开到一半被巨牙鲨咬沉的,那这些人是怎么能开的船,不会被攻击吗?
王镜是个眉笔?
韩逸吐出一口烟,再次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去观察那些跟着的小船。
距离太远,这群人的表情实在看不太清,可借助高倍镜,甲板上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看起来非常虔诚;长袍人身后,有专门开船的,还有拿枪警戒的,一个个分配好的小队。
韩逸顺着海浪的起伏仔细数了数,五六艘船,都是渔船改的,扇形排开,远远缀在拉普拉斯的后屁股。
他咬着烟嘴吐了口烟,把这一幕的阵型记在本子上。
“潮祷会吗?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