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燕坐在桌子侧边,半个身子隐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一声不吭。
周衍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粗糙的桌面上来回搓着,指腹刮过木纹,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韩逸刚还回来的花椰猴卡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两人中间。
纸牌边缘已经被周衍手心渗出的冷汗浸得发软,微微向上卷起一个毛糙的边。
“我听陆瑶她们说,你能御使宝可梦。”
周衍停下搓手的动作,抬起头看了韩逸一眼,声音有些发飘。
“当时我还以为你是原住民。”
韩逸坦然地点了点头。
“理解。”
他把那支卷得有些歪扭的烟夹在修长的指间,另一只手的骨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找到过跟宝可梦有关的文献吗?球果见过没有?”
周衍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见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那层硬茧去刮着卡片发软的边缘。
“但伤药又全都有,就很奇怪。”
“我跟搜刮队出去过,也翻过A城的图书馆。
书架是满的,但能用的东西一件没有。
“手机、电脑,连最基础的开机都做不到。”
韩逸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隔着雾气点头。
“我也没找到。”
周衍把那张花椰猴卡片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回贴身的上衣口袋。
韩逸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的手指压过卡片的边角,一点点将那张脆弱的纸片完全推没进粗糙的布料里,这才再次开口。
“你朋友没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
周衍的脸一下沉了下去,眼底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干了。
“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焦黑的烫疤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自己躲了一阵。在A城当老鼠。”
“后来怎么到这儿的?”
周衍扯了扯破旧的袖口,把小臂上一道发白的旧疤痕严严实实地盖住。
“有一次躲阿柏蛇,动静太大,被拾荒者抓了。”
“食物、弓弩,全被抢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弓弩也被他们抢坏了。”
韩逸垂下视线,看了一眼他放在桌沿的手。
那双手的虎口和指腹都磨出了厚实坚硬的黄茧,食指外侧还有一层被粗糙弓弦反复割裂又愈合结出的薄痂。
这是一双在这个见鬼的世道里挣扎求生过的手。
周衍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把手往回缩了缩,藏进桌子底下的暗影里。
“后来北岸营的老兵到了,把那伙人清理了。”
“他们没问我懂多少,也没问我能不能马上干活,只是给了我一碗饭,又让我跟着搬东西、认路、记据点。”
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几分庆幸。
“我才能活到现在。”
“也就是北岸营了。”
“不会像别的小势力一样,逮着一个懂宝可梦的就使劲薅。”
韩逸夹着烟,没接话,只听着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周衍偏过头,看向黑洞洞的门口。
烈咬陆鲨庞大的身躯趴在那里假寐,门槛已经被它锋利的爪子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新痕。
韩逸扭过头。
“那你还挺幸运。”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变淡的烟雾看着周衍。
“至少有人帮过你。”
“老子可没人帮。”
韩逸说得很平静,听不出抱怨,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
周衍张了张嘴,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先看了看韩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转头看向门口那头呼吸沉重、散发着可怕压迫感的烈咬陆鲨,最后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发紧的领口。
“我做不到。”
“到现在也没克服对宝可梦的恐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它们站在我旁边,我就会想起我朋友倒下去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
桌上的煤油灯烧得极不稳当,灯芯突然“啪”地炸响了一声,爆出一团细小的火花。
....
那声突兀的枪响在半空炸开时,旧贸易市场的空场已经黑透了。
原本竖在四周的火把就像被人同时掐灭了咽喉,齐刷刷地熄了一大半。
剩下几盏挂在残破高台边上的应急灯,被夹杂着腥臭味的夜风吹得左右乱摆,扯出几道扭曲惨白的光斑。
枪声刚过的那一秒,没人立刻逃跑。
拥挤在废墟间的人群紧紧贴在一起,无数颗脑袋像是被线牵引着,朝着半空中同一个方向仰起。
漆黑的夜空上方,一双血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两点红光不眨,也不晃,就这么居高临下地钉在黑压压的人堆上方。
夜隐像个幽灵一样停在半空。
接着,随着它身形无声地后退,那点光晕又迅速沉回浓稠的夜色里。
它彻底融化在了黑夜中,只剩下那双悬浮的红眼,活像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黑死神。
而在那双眼睛警戒线的另一端高处,还幽幽地飘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绿色的头发,宽大的白裙摆,在没有一点光源的黑夜里扎眼到了极点。
落在下方那些本就精神紧绷的难民眼里,这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白衣女鬼。
不知是谁在极度的恐惧下,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
后背重重撞上了后面的人。
“别挤!”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怒骂刚从人堆里冒出来,就像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前排最先崩溃的人已经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开始推搡。
人群终于动了。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拼命寻找缝隙。
有人闭着眼睛朝左边的废墟里死命冲,有人像老鼠一样弓着腰钻进倒塌的断墙根底下,还有人不管不顾,直接一脚踩过刚才因拥挤而倒下的人的脊背。
一辆装满物资的沉重推车被人流猛烈撞翻,木制车轮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空转了两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生生的馒头从麻袋里滚出来,砸进腥臭的黑泥水里。
“孩子!别踩我孩子!”
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从另一侧的混乱中传来,喊到破音。
她死死抱着怀里七八岁的孩子,被汹涌的人流挤得原地转了半圈,单薄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断墙上,擦出一道血口子。
孩子的脸死死埋在她胸口的衣服里,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女人用一只手拼命护住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手掌撑住满是尖锐碎石的地面,强咬着牙没让母子两个被踩成肉泥。
有人像疯子一样从她身边冲过,坚硬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撞开她的胳膊。
女人打了个踉跄,咬破了嘴唇,重新把孩子搂紧,身子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