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跑!蹲下!”
陆铮嘶哑的吼声在混乱的黑暗中炸响。
根本没人听。
哭喊声、哀嚎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成了一团,早就把他的口令淹没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连串枪响从外圈的防线炸开。
外勤手里的自动步枪直接朝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光在黑夜中一连爆闪了七八次,炽热的弹道在天上拉出刺目的红线。
一梭子子弹打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终于是按死了这片混乱。
正在狂奔的人群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响震得本能地缩起脖子,脚下步子一慢。
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直接腿软摔在地上,后面的人根本收不住脚,像叠罗汉一样接二连三地撞了上去,压成了一座扭曲惨叫的肉山。
有人被死死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只手,掌心撑着泥地绝望地往外爬。
陆铮那带着杀意的声音再次贴着人群的头顶压过来。
“蹲下,不想死就别动!”
北岸营的兵从两侧的黑暗中强硬地压进了人群。
包围圈把那些还想往外冲的难民毫不留情地顶回场子里。
有人认出了北岸营的制服,哭嚎着一把抓住北岸营守卫的衣服大喊救命。
这个小兵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掰开那只沾满泥巴的手,反手一推,把人重新搡回满是泥泞的地上。
“蹲好。”
“外面有怪物杀过来了,让我们走!”
“蹲好!”
陆瑶就混在这片极致的混乱里。
一个高大的男人喘着粗气从她面前冲过去,试图寻找突破口。
她眼神一冷,闪电般伸出手准确扣住对方的胳膊,借着腰部的力量猛地一拽,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那人身形一顿,红着眼睛回身就要破口大骂。
可借着远处的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了。
“蹲下。”
陆瑶根本没理会他的错愕,手上猛地发力,直接把他按着肩膀压到了地上。
男人的膝盖重重磕进泥里,下意识刚要挣扎,陆瑶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弯下腰,去拖另一个倒在翻倒推车轮子旁边的人。
那人的右腿被沉重的实木车帮死死压住了,正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滚。
陆瑶快步走过去蹲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瘦弱的肩膀顶住散发着霉味的车帮底部。
“手给我。”
那个男人疼得满头大汗,哆嗦着把手伸过来。
她一把攥住那人满是泥浆的手腕,旁边两名持枪的外勤已经绕到了另一侧,同时伸手扣住车体。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车轮堪堪离地半寸。
就趁着这半寸的空隙,陆瑶咬紧牙关,硬是把那人从车底拖了出来,连带着一腿的烂泥,往后一推,塞给了等在旁边负责管控的北岸营士兵。
“先看腿。”
那名年轻的北岸营士兵稳稳接住伤者,双手托着对方的胳膊刚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伤情,那伤者突然暴起,反手一把死死揪住了士兵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你们人呢!”
士兵被这股蛮力拽得向前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出了这么大的事!怪物来杀人的时候,你们北岸营的人刚才都在哪!”
愤怒的唾沫星子夹杂着恶臭,劈头盖脸地喷在士兵年轻的脸上。
伤者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剧痛彻底失去了理智,把所有的怨气全撒在眼前这个要救他的人身上。
士兵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极紧,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口水,也没有还一句嘴。
他只默默地把伤者那条还在流血的手臂重新架到自己结实的肩膀上。
“能走吗?”
“我他妈问你们人呢!平时吃我们的拿我们的——”
“腿,还能不能走?”
士兵的声音硬邦邦的,打断了他的辱骂。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被这毫无感情波动的反问镇住了。
士兵没再看他,直接扭头朝着队伍后方大喊。
“担架!”
空荡荡的夜风里没人应答。
远处的黑暗中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人,几个老兵正沉默地把两个在踩踏中骨折的人像拖沙袋一样拖到安全的墙边,根本腾不出手。
士兵咬住牙,一言不发地弯下腰,不顾伤者的挣扎,强行把那条断腿从泥水里抬起来,架稳。
喧闹的人群终于被这股不可抗拒的暴力彻底压回了场子中央。
外勤如同铁塔般守住外圈的所有出口,黑洞洞的枪口垂在身侧。
北岸营的人则地把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伤者和哭喊的孩子往路边稍微空旷的地方挪。
一切都在冰冷高效地执行。
陆铮独自站在火把光晕完全照不到的暗角里,像融入了黑夜。
“过筛,一个一个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外勤的耳朵里。
阿龙把一个男人扯了出来。
“哪片的?”
“旧、旧市场。”男人缩着脖子,眼神闪躲。
“今晚来干什么?”
“领、领东西。”
“跟谁来的?”
外勤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那人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飘在半空中的沙奈朵,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沙奈朵悄无声息地飘到了陆铮的侧上方,摇了摇头。
陆铮看着沙奈朵,抬了抬手。
“放。”
阿龙立刻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
那人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跪下,连滚带爬地走出包围圈。
刚走出两步,他又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团悬在半空的白影,随后立刻低下头,钻进旁边的废墟里,再也没了动静。
第二个人被粗暴地拽了出来。
“哪片的?”
“东、东边。”
“今晚来干什么?”
“听说有粮。”
“跟谁来的?”
“我自己来的!”
这人答得极快,声音甚至还往上扬了扬。
外勤的手稳稳地攥着他的领子,没有松开。
半空中的沙奈朵缓缓落低了一点,白色的裙角停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人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白衣女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真是自己来的,我发誓!”
沙奈朵手一抬,指着这个人。
阿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没有任何废话,抬起沉重的作战靴,对准那人的膝弯就是一记狠踹。
只听见“扑通”一声闷响,那人惨叫着重重跪进倒满污水的泥地里,溅起一片黑水。
“跪着。下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跪在边上泥地里的人排成了一溜。
有人心理防线崩溃,刚被揪出来问到一半就开始嚎啕大哭,外勤就冷眼看着,等他哭完把话说清楚。
有人为了活命,直接指着身边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伴大喊,说那个戴白帽子的人知道存枪的位置,说那个瘦子才是真信徒、替潮祷会看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