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对这些狗咬狗的戏码没有任何反应,也没立刻相信任何一句供词。
“分开。”
两名壮硕的外勤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被指认的人,直接拖到空地另一边。
“谁带你来的?”外勤居高临下地问。
戴白帽子的男人拼命摇头,帽子早就掉进了泥里,脸上的脏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没人带,真没人带。”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旁边那个指认他的干瘦男人见状,立刻讨好地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急切地表忠心。
“我知道!我看见过!长官,我带你们去!”
陆铮从暗处走出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跪着。”
那人脸上谄媚的笑瞬间僵住,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长官,我是在帮你们,我检举....”
“跪着。”
那人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灰溜溜地慢慢跪回了原位。
等整个场子过筛结束,天依旧是像锅底一样黑透的。
翻倒在路中央的推车被几个兵合力扶了起来。
右边的木制车轴在刚才的冲击中歪了一点,发出嘎吱的危险声音。
两个兵默不作声地蹲在车底下,找了几块坚硬的石头死死垫住缝隙。
“这袋破了,米漏了。”
蹲在地上整理物资的兵喊了一声。
“能装多少装多少,剩下的不要了。”
旁边的人头都不抬。
“这几个馒头沾泥了,都踩烂了。”
“扔。”
“药箱还是好的,只是扣子开了。”
“放车底,拿帆布盖好,别压着。”
散落在地上的麻袋被重新码上推车,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名年轻的北岸营士兵抽出一条粗糙的麻绳,用力绕过木制车帮,打死两个死结,又把第三道绳子勒进肉里拉紧。
他的手背上沾满了腥臭的烂泥,指缝里全是黑色的碎屑和凝固的血丝。
两辆沉甸甸的粮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在碎石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那些被判定无害放出去的难民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跟上来。
有人直愣愣地看着粮车走远,眼里冒着绿光。
有人低头心疼地检查怀里孩子磕破流血的额头。
还有人把刚才从泥水里抠出来、已经踩得看不出颜色的半个馒头掰开,硬塞进身边饿得皮包骨头的同伴嘴里。
粮车的车轮重重压过尖锐的碎石。
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刚推着车拐过两栋塌了一半的旧楼,前面的窄路上,赫然站了七八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他们手里拎着胳膊粗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推在最前面的护车兵立刻停下脚步,眼神一凛。
“让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撇了撇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听到这边的动静,从后面断墙的阴影里,又陆陆续续绕出来几个胆大的,隐隐把推车围在了中间。
“让开!”
护车兵提高了音量,手已经摸上了枪。
这一次,回应他的一只从侧面突然伸出来的黑手。
一个干瘦的男人趁着夜色掩护,一把抓住最上面那个鼓囊囊的麻袋,拼了命地往自己怀里拽。
这一下力道极大,沉重的车身瞬间失去平衡,危险地歪向一边。
车后方的另一个兵眼疾手快,猛地跨出一步,用肩膀和双手死死托住倾斜的车帮。
“放手!”
那兵厉声喝道。
“凭什么放!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是我们的命!”
干瘦男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放手!你们他娘的北岸营不给人活路。”
“老子自己抢!”
那人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在粗糙的麻袋口上,骨节泛白,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人趁着车身倾斜护卫不稳的空档,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铁片刀,直接伸手去割捆在车帮上的那根主承重绳。
刀刃刚吃进麻绳的纤维里,旁边护车的兵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他倒转步枪,抡起沉甸甸的实木枪托,对着那人拿刀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铁片刀应声掉进泥里,那人捂着扭曲的手腕惨叫着退开。
但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四周的人群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下全涌了上来。
有人红着眼喊着要粮,有人不管不顾地扯住车把手往外拽,还有人躲在后面使暗劲往前推。
场面瞬间失控,眼看这车救命的物资就要被这群难民生吞活剥。
影子听见了骚乱,被派了过来维持秩序。
夜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头顶半米高的位置。
影子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任何警告。
“退开。”
他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没人听。
在这群已经饿急了眼的暴民眼里,人命远没有一口粮食来得实在。
站在最前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不仅没退,反而挺起胸膛,毫不畏惧地抬头看着他。
“你们北岸营有这么多,分我们一袋怎么了?老子也是...”
影子没有等他把那句自报家门的话说完。
他抬起手里的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清脆的击发声在窄路上炸开。
一颗子弹精准无比地从那男人的眉心打进去,在后脑勺掀开一个血洞。
那人强壮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指却因为神经痉挛,依然死死扣着袋口。
沉重的尸体往后倒下,生生把那个半破的麻袋拽出了一道更大的口子,米粒如同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堵在第二排的一个汉子见状,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被这满地的粮食刺激得彻底发了狂,像饿虎扑食一样直接扑向推车的车把。
影子的枪口在半空中平滑地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汉子余光瞥见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自己,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我没拿!”
他触电般松开手,踉跄着拼命往后退。
“我就是站在这儿,我什么都没干....”
第二声枪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狡辩。
排在第三个的干瘦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要跑。
影子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有挪动半步,更没有追赶的打算。
他只是冷冷地抬起枪,瞄准了那个正在狂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