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嘻嘻一笑。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能吊命,效果就是强行抽空你身体里所有的能量,去修复那些致命的伤口。”
老赵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周衍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才会觉得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你得好好养着,把亏空的底子补回来,不然这辈子就算废了。”
周衍看着自己全身上下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绷带。
绷带下透着淡淡的血迹,混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周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们救了自己,还搭上了这么金贵的药。
这绝对不是什么大发善心。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图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下这么大血本的地方,必须得弄清楚。
他沉默着,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老赵抽烟的细微声响。
老赵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直到那半根烟烧到了烟屁股,烫到了粗糙的手指。
....
“我被打劫了。”
周衍终于开了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反抗,弄死了他们两个,然后就逃跑,被他们一路追进了那个废厂房。”
老赵眯起眼睛,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
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周衍把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
一直站在后面的大勇突然啐了一口唾沫,独臂重重地拍在门框上。
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妈逼的,白线的人渣,这帮孙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老赵脸上的和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脸沉了下来。
眼里带着杀气。
“又是这群王八蛋,打完一批来一批,跟苍蝇一样恶心,早晚得把他们全给端了。”
周衍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看来这些人和追杀自己的不是一路人,暂时不至于没命。
“白线是什么。”
老赵站起身,把椅子踢回原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一帮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在这废土上打家劫舍的,都爱自称白线。”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这帮人没个准头,就是一群疯狗,见着就得弄死。”
老赵转过身,冲着门外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准备离开。
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
“你先在这儿养着吧,别想那些没用的,命保住了比啥都强,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戚燕一眼。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丫头,你好好照顾他,有啥事喊俺们。”
戚燕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老兵们陆续退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周衍靠在墙上,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心里琢磨着下一步。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戚燕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缸,倒了半缸子浑浊的水,转身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递到周衍面前。
“喝了,别死在这儿。”
周衍盯着那半缸子浑浊的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水里可能掺的东西。
他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咽口水都牵扯得血肉生疼。
那只瓷缸边缘沾着一圈黑乎乎的污垢。
水面上还飘着一点可疑的烟灰。
但他没得选,脱水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必须尽快把水灌进去。
周衍抬起沉重的胳膊,刚抬到一半,肩背的肌肉就扯出钻心的刺痛,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咬着牙接过瓷缸,仰起脖子把那半缸子水灌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谢了。”
周衍把空瓷缸递回去,目光扫过墙角。
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那身沾满血污和泥浆的旧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角落。
上面还压着一套半新的粗布衣裤,叠得方方正正。
北岸营给他备了换洗的行头,连旧衣服都原封不动留着。
他心里更不踏实了。
末世里没人会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每一份物资都标着要命的价码,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图谋。
门轴突然吱呀响了一声,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吹得油灯的火苗乱晃。
独臂的大勇用肩膀顶开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在身侧直晃荡,一股浓重的旱烟味跟着进了屋。
他右手拎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十字弩,正是周衍之前拼死护在怀里的那把家伙。
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娃娃,醒得挺快啊,底子不错嘛。”
大勇咧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顺手把弩放在周衍床边的破桌子上。
周衍的眼睛盯住了那把弩,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整条胳膊本能地绷紧了。
弩机被重新打磨过,原本卡涩的机括抹了一层滑腻的油脂。
断裂的弩弦换成了兽筋,绷得紧紧的。
连材质都换成了半金属半木头的。
纯纯忒休斯之船。
“手艺不错,多谢。”
周衍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桌子上只有弩,没有箭匣,连一根生锈的铁簇都没给他留下。
这把精良的武器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别找了,老妹儿把箭扣下了,俺们营地有俺们的规矩。”
大勇拉过一条瘸腿板凳坐下,仅剩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收起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小子来路不明,下手又狠,俺们得看看你到底是个啥成色。”
“得确认你这娃娃是不是还有点人性,不会半夜爬起来胡乱咬人,这弩箭现在不能给你。”
周衍看着大勇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
唉,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