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好像,不疼了。
他望向门外,天色好像没变化。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戚燕也不在旁边。
饿了。
他弯腰把裤管往下拽了拽,挡住那圈刚褪掉黑痂的新皮,站直时故意把重心偏在左腿上,背佝偻着,一步一蹭往外挪。
门帘子一挑,外头晃进来半边膀子。
孙大勇空着那条左袖管塞在皮带里,左手拎着半截削尖的榆木棍子,拿眯着眼上下扫了周衍一圈。
“能下地了啊?”
孙大勇用右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力道不轻,震得周衍肩膀发酸。
“还行,这身子骨算结实的,没白瞎那针好药。”
“你可是都昏了一天了,老子把你抱上床的,你他娘看着不壮实,咋那么沉呢。”
周衍低下头,手指在粗布裤缝上抠了两下,有些恍惚。
“大勇,别吓着娃娃。”
老赵从孙大勇后头跨进来,两只手掌全是黄褐色的厚老茧,伸手在周衍肩胛骨上拍了一记。
那巴掌沉得很,周衍膝盖顺势一软,人往前晃了半步。
老赵一把托住他的肘窝。
“中,骨头架子没散,还能站起来就是好样的。”
老赵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多吃两口饭,把掉的膘长回来。”
老白跟在后头进来,手里端着个崭新的医药箱。
“行了行了,都堵在门口当门神呢,快去把饭吃了,别磨叽。”
老赵嘿嘿一笑。
“好,我去给娃娃打饭去,该饿了。”
老赵走出门,脚步轻快,看起来很高兴。
老白撕开周衍胸口的绷带,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收口的创伤,嘴里嘟囔了一句。
“md,这ati的效果看一次吓一次,这效果真他妈牛逼。”
....
这几天里,来这间土屋里看他的人就没断过。
雷子挑着两桶浑浊的井水打门前过,肩上的扁担压得嘎吱作响,粗脖颈子上青筋暴起,偏头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老子以为你挺不过前天晚上呢,命够硬,回头好了跟老子去伐木场扛大料。”
旁边蹲在矮墙根底下的鹰子在磨短刀,手里的油石沙沙响,头皮都没抬一下。
“克哪点捡的这条命,搞哪样哦,好好活抖。”
小蒋脚底下带风,手里抓着几个油纸包,踩着碎石子噼啪从门前跑过去。
“能进咱们营地算你走运,外头野地里这时候指不定成了哪只怪物嘴里的骨头渣子呢。”
周衍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人。
没人把他当外头来的奸细防着,也没人多打听他从哪个坑里爬出来的,看他的眼神,跟看后院刚下地刨食的半大芦花鸡差不多。
ati的药效已经差不多消散了,他也差不多好了。
昨晚他试着做一些简单的运动,尝试恢复一下自己的机能。
这么重的伤,身体不受到影响那绝对不可能。
但他错了。
ati不仅修复了他的伤势,还增强了他的骨骼和肌肉。
他的动作甚至比以前更快,体力更好。
周衍的眼神重新聚焦,继续装成一副还没好的样子。
....
天刚蒙蒙亮,周衍就摸出屋子,端着木盆去河边帮着洗换下来的衣服。
大娘笑着看他那毛手毛脚的样子,咯咯的笑着。
“小儿子,衣服不能这么洗,我教你。”
早饭后他去后勤的窝棚帮着搬货。
两袋各重四十斤的干粮,他故意分作两次搬,好掩饰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的事实。
“起开起开,毛手毛脚的,搬个粮食跟奔丧似得。”
左脸带烫伤疤痕的年轻流民横着膀子撞过来,伸手从周衍码齐的干粮堆里拽出一袋,重重砸在小推车上。
周衍被撞得退了两步,后背贴在潮湿的泥墙上,低眉顺眼地垂着手。
刀疤脸趁管事低头算账,把两块芭蕉叶包着的肉干塞进了绑腿内侧。
那是配发给第三外勤组的口粮,这人领过了,又趁乱翻散了周衍码好的粮堆,多拿了一份。
周衍眼神微垂,视线落在刀疤脸那笨拙的身体上。
妈的,现在真是什么货色都敢找他麻烦了。
周衍什么都没说,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草绳,一圈一圈重新把翻乱的粮包捆扎齐整。
杀这种人只需要一根削尖的硬木筷子,从耳后软肉斜着捅进去半寸,连叫都叫不出半声。
但他只是把草绳勒紧,系了一个规整的双死结,甚至没抬头看对方一眼。
....
午后,日头穿透薄薄的雾气照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
几辆破旧的皮卡从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开进营地,车斗里堆满了砍伐下来的木头和几个用铁丝网罩住的旧纸箱。
几个满身泥浆的老兵跳下车,把沉重的箱子卸在泥地上,铁皮箱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洗菜的女人端着木盆往这边看,补鞋的老头嘴里咬着麻绳,手里的大锥子一下下扎进硬牛皮里,嘴角咧开笑着。
周衍端着一簸箕洗干净的生菜站在泥坎上,风把草木灰和干草的味道吹进他的鼻腔。
这群人跟他在a城里见过的那些拾荒者完全不一样。
a城人人都是老鼠,缩在发霉的瓦砾堆底下,眼珠子通红地盯着同伴手里半块发馊的干粮,只要有一口气,想的就是怎么熬过今晚,或者怎么把旁边的人推进坑里给自己垫背。
但北岸营这帮人不是。
每个人脚底下都像生了根,脚步迈得踏实,哪怕是断了胳膊的孙大勇,他单手挥起铁锹来也带着一股子要把大地铲穿的狠劲。
他们眼里没有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灰败,浑身上下蒸腾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燥热。
周衍端着簸箕的手没拿稳,手忙脚乱的总算是没让生菜掉出来。
木刺扎进指肚,传出一丝微弱的刺痛。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还不错,除了几个垃圾,都挺好的,只要肯干活就能活下去。
“喂,小子,愣着干啥呢,把菜端灶房去。”
郑姐扯着大嗓门在土灶台后头喊了一句,手里的大铁勺在铁锅沿上敲得当当响,热腾腾的米汤白汽冲得她两颊通红。
周衍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
路过医务棚子时,老白正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沾了暗红色血渍的棉布,脸上带着一天没合眼的青黑,嘴角却扯着一抹难看的笑。
“成了,又有娃娃活过来了。”
老白把棉布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自己靠在门框上,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又有娃娃活过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嘈杂的营地里,转眼就被铁皮的敲打声和锅铲声淹没过去。
周衍停下脚,侧过头,看着医务棚里那个刚被擦洗干净、盖着破毛毯的半大孩子,胸膛正在微弱而平稳地起伏着。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感受过这种氛围,这群人像是要把自己仅剩的几十年阳寿,连皮带骨全都填进这个泥泞的营地里。
阳光把周衍瘦削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他脚边那盆洗净的绿菜叶上。
他垂下眼。
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