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挂两只手把住满是油垢的黑方向盘,皮卡轰鸣着冲出营地大门。
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车斗里的人晃得东倒西歪。
车斗四周插着半人高的帆布围挡,顶上蒙着帆布棚,风灌不进来,里头闷得慌。
宋执把防爆盾横在大腿面上,两只胳膊死死抱住铁把手,脑袋扭向车斗外头,像是在想心事。
周衍坐在车斗靠里的铁板凳上,后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那把自制木弩端端正正抱在怀里。
弩机上的弓臂顶在肋巴骨上,硬邦邦的,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磕着肉。
戚燕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拿磨刀石蹭着短刀的刀刃,一下一下蹭出沙沙的轻响。
刀刃上的豁口已经被磨平了,泛出一层瘆人的白光。
车斗里原本闷得很,大伙儿憋着没吭声,只有发动机皮带干磨的尖叫。
雷子坐在车斗尾门边上,屁股在铁皮凳子上扭了扭,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两只手在皮带扣上抓了抓,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但一股子臭袜子味就顺着车底板漫了上来,又酸又臭,直冲天灵盖。
臭气闷在帆布篷里打转,一时散不出去。
驾驶室的后边是拆开的,跟车斗连通,不然坐不了这么多人。
但现在,臭气反灌了回去。
前排开着车的大挂猛地踩下一脚刹车,车轮在沥青路上擦出刺耳的抓地声。
车里所有人猛地往前栽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在铁栏杆上。
李长贵手里的步枪脱了手,枪托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挂直接把车门踹开,探出半个身子破口大骂。
“妈的谁放屁了,老子差点呕出来!”
大挂一边骂,一边用巴掌使劲在鼻子跟前扇风,唾沫星子喷了一车门。
他的脖子胀得通红,眼角都被熏出了眼泪。
车斗里的老兵们面面相觑,鼻子全皱成了团,拿袖子死死捂住嘴脸。
陆瑶抓起药箱前头的消毒纱布,捂在鼻孔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郑姐眉毛倒竖起来,伸手一把抓住雷子的衣领,死命往上一提。
“狗日的又是你,你tm出一次任务放一次屁,故意的啊!”
郑姐的巴掌啪的一声拍在雷子的脑门上,打得雷子脖子缩成了一截。
雷子一只手挡在嘴前摆着作揖的架势,脸上挂着装傻充愣的贱笑。
“昨晚喝了半碗奶粉,肚子里胀气,老子真没憋住。”
告饶声含含糊糊。
“额滴神,滚下车去,赶紧的!”
大挂在前面摔上车门,扯着嗓门大吼。
众人纷纷推开车斗的插销,扶着铁栏杆跳下车透气。
黄土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高草,干风一吹,把车斗里的酸味带走大半。
高草叶子发灰,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白尘。
周衍跟着跳在路边,脚底踩着碎石子,转头看了一眼靠在车头的戚燕。
戚燕嘴角挂着笑,看着郑姐在大路当中追着雷子踹屁股。
雷子提着裤头在高草里乱窜,嘴里不住地告饶。
周衍犹豫了一下,走到戚燕身边。
“老兵们以前就这样吗?”
戚燕转过脸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一直都这样,打打闹闹的,老兵们已经失去太多了,出个任务乐呵乐呵没什么不好的。”
戚燕的声音很平静,眼底深处却翻起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周衍看着戚燕的神情,闭上了嘴,没敢再往下接着问。
雷子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香烟塞给大挂赔罪。
大挂接过来塞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才骂咧着把烟揣进旧皮夹克的兜里。
周衍站在路边的杂草堆旁,嘴角扯动了一下,他自个儿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扬起了弧度。
....
“行了,都滚上来,抓紧赶路!”
大挂把烟点着,叼在嘴角冲大伙儿招手。
所有人重新翻身跳上车斗,铁门哐当一声锁死,皮卡喷着黑烟继续往东开。
周衍从围挡的缝隙里往外看。
路边的低矮平房换成了倒塌的水泥楼房,路面上横七竖八扔着生锈的废弃汽车。
路上还有洪水退后的痕迹。
城里还是这样,一点变化没有。
周衍叹了口气。
要不是自己弄死了那头蟾蜍王,又有万灵药解除了他的神经麻痹....
又走了大半个钟头,车速降了下来。
皮卡爬上河堤,堤坡上还留着被清扫过后宝可梦巢穴的焦黑残迹。
车头扎下堤,拐进一条铺满碎玻璃和枯树枝的辅道,最后在两棵歪脖子树底下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一停,脑袋里的嗡嗡声顿时消失了。
车刚停稳,车斗里的老兵们脸上的嬉笑立马收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利索地拉开背囊拉链,从里头掏出一顶顶黑色的橡胶防毒面具。
面具前头的圆形过滤罐泛着铅灰色的冷铁光。
老兵们动作熟练,扯开橡皮带子往脑袋上一套,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面罩边缘死死嵌进脸颊的皮肉里,呼出的热气糊在镜片上,又被通气阀抽了出去。
周衍抓着塞到怀里的防毒面具,两只手在粗硬的带子上抠了抠,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
大挂从驾驶室座位边上抽出一把霰弹枪,压进臂弯。
橡胶带子缠成了乱麻,卡扣更是硬得像铁疙瘩。
雷子凑过来,一巴掌拍开周衍笨拙的手指,扯开橡胶头带,直接套在周衍脸上。
橡胶猛地闷在口鼻上。
雷子伸手在周衍后脑勺用力按了按卡扣,又扯了扯两边的固定带,帮他把下巴托严实。
面罩一扣上,视线立刻被两圈圆玻璃限制住,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气回声。
周衍跟着老兵翻过车栏杆跳在地上,鞋底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眼前是一栋三层高的老药房。
原本贴着瓷砖的门头已经看不出模样,大团灰白色的菌丝像蛛网,把整栋楼裹了大半。
粗大的菌丝顺着水泥缝隙爬到二楼窗台,在风里微微抖动。
那些菌丝足有手腕粗细,表面附着一层黏糊糊的白霜。
隔着厚重的防毒面罩,周衍只能闻到橡胶味。
惨白的丝状物在水泥地上蔓延,说不出的诡异。
门前的花坛里倒伏着几具早风干了的白骨,骨架上密密麻麻钻满了惨白的丝状触手。
老兵们压低身子,贴着残破的花坛往前摸。
步枪枪托抵在肩窝上,保险机括轻轻扳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周衍透过药店碎裂的玻璃大门,伸长脖子往里头看。
大厅里黑黢黢的,天花板上的吊顶全塌了,垂下一根根缠满白丝的电线。
翻倒的金属货架后面,影影绰绰挤着一大堆橘红色的隆起。
那是长在褐色甲壳虫子背上的红蘑菇群,伞盖紧紧挨着,在暗处发出一明一暗的微光。
周衍一僵。
派拉斯特和派拉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吗?
“布阵!”
赵爷的声音从防毒面具的透气孔里闷闷地挤出来。
宋执扛着一人多高的黑色防爆盾,大踏步跨在最前头。
防爆盾沉重的铁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火星子。
他的膝盖一弯,半蹲在药店门槛正中央,防爆盾的钢质底座狠狠砸进水泥地缝里,激起一蓬灰土。
“都躲老子后头!”
宋执闷声吼了一嗓子,胳膊死死卡在盾后的握把上。
两条小腿上的肌肉绷成硬块,脚后跟抵住花坛框架。
李长贵、雷子和大挂端着枪,在宋执身后拉开散兵线,枪口架在盾牌边缘的凹槽上,形成交替掩护的阵势。
李长贵把战术手电别上盾沿。
周衍抱着木弩,被挤在车框边上。
货架阴影深处猛地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那是无数对坚硬的节肢在碎瓷砖上刮擦的动静。
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十几只派拉斯从阴暗处爬出来,背上的蘑菇随着节肢的摆动一颤一颤的。
那些虫子口器开合着,大眼睛在昏暗中齐刷刷亮起,死死盯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