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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兵们没人再搭理他，扛箱子的扛箱子，抬油桶的抬油桶，水泥地上全是胶鞋踩碎石头的动静。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步子往营房里面走。
走廊里的水泥地面被脚步磨得发亮，两边堆着空油桶和破纸箱。
他推开给自己留的那间屋子，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飘着一股霉味。
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靠墙的铁架床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床单，床头板边上，端端正正摆着他那个旧帆布双肩包。
包带子被谁拿粗棉线缝补过，原来裂开的口子上扎了密密麻麻一层黑线，线头还用打火机燎平了，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毛边。
拉链拉得很严实。
周衍走过去，手搭在帆布包的提手上，往上拎了拎。
他清晰的记得，走之前可是没有东西的。
不然出任务的时候他就背着包走了。
这些明显是老兵们对他的特别照顾。
周衍沉默的站在床前。
大脑一片混沌。
这个世道，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交情。
换句话说，他是累赘啊，他没贡献啊。
这群老兵对他这么好干什么啊。
他甩甩头。
冷静。
你他妈给老子冷静点。
你已经犯过错了。
别tm再犯了。
你搞砸了的事终究是根刺，迟早有一天会被揪出来拔掉。
....
他把背包甩到单肩上，帆布带子压着锁骨，沉甸甸地硌得生疼。
周衍转过身，正要迈步往门外走。
门外的大坪上正好传来雷子的破锣嗓子。
“慢点慢点，宋执你个瘪犊子，那箱是雷管，你他娘的当豆腐砸呢！”
“滚蛋，老子脖子上的皮都烧了，你行你来扛，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兵们的骂街声和铁箱子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周衍站在门槛内侧，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半寸也挪不动。
没人防着他。
大门敞开着，岗哨上的机枪口朝着围墙外面，根本没人回头多瞧这间屋子一眼。
他们是真打算放他走。
周衍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在帆布包上抹了一把，喉咙里突然像塞了一大团干棉花，噎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鼻梁骨深处酸得钻心，那股子酸劲直往眼眶里顶，挡都挡不住。
打从那天穿越起。
每天睁眼就是找水、找吃的、躲怪物的爪子。
洪水前的小据点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大川也死在那个臭烘烘的坑道里，连句整话都没留下来。
怎么这么不舍呢。
他一直绷着那根筋，总觉得自己要是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就得被这破烂世界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就不是tm的宝可梦世界。
一个披着宝可梦皮的末日罢了。
他不想走了。
那些日夜提防的算计、藏在袖子里的尖刀、拼了命装出来的狠劲，在这一刻全扑了个空。
眼泪唰的一下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周衍赶紧把脑袋往后仰，直愣愣地盯着发黄发霉的天花板，牙齿咬住下唇，咬得生疼，硬是不让那口热气化成水掉下来。
不能哭，哭出来算个什么吧唧东西。
门口突然多了一道影子。
赵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到了门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眼角的褶子堆得老深，静静地瞅着他。
雷子刚把手里的撬棍靠在墙根，一扭头瞅见周衍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乐得一拍大腿，拿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赵爷的后腰。
“赵大哥，你看，这小子哭还不好意思呢！”
大坪上的几个老兵全转过头来，哄的一声笑开了。
“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装得跟个老油条似的，还昂着头看耗子洞呢。”
“就是，想哭就哭两嗓子，又没人笑话你尿裤子。”
周衍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根烫得发疼，两只手抓紧了背包的肩带，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脚步声走近，一股子膏药味和柴火味飘了过来。
郑姐擦着围裙走过来，一把扯开挡路的雷子，伸手就把周衍搂进了怀里。
郑姐的胳膊很粗，她身上带着一股子常年蒸馒头的面香味，热烘烘地贴在周衍脸上。
“孩子，不丢人，大大方方哭吧，没事嗷。”
郑姐拍着他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捋。
周衍吸了吸鼻子，本来还能憋住的那口硬气，被这一抱，整个人彻底松了劲。
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滚，洇湿了郑姐胸口的一大片衣服，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带着倒抽气的杂音。
宋执蹲在走廊台阶上，脖子上抹着烫伤药，仰着下巴朝天上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
“妈的，这有什么好哭的，老子皮都掉了一层也没掉半滴尿。”
站在旁边的戚燕柳眉一竖，巴掌扬起来就要往宋执后脑勺上招呼。
手掌带起一阵风，眼看就要拍上去，戚燕手腕忽然停在了半空。
她想起来了宋执是怎么进营的。
戚燕把手慢慢缩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灰，没再吭声。
....
周衍在郑姐怀里闷了一会儿，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鼻涕眼泪全擦在袖口上。
郑姐松开他，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
“行了，哭过就算翻篇了，大小伙子把背挺起来。”
赵爷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周衍挂在肩上的帆布包。
“包先放屋里，走不了丢不了。”
周衍眨巴着红肿的眼睛，嗓子全哑了。
“赵爷？”
“我能求你个事吗？”
“我想去给我朋友收个尸。”
赵爷的眯眯眼睁大了，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
随即发出了欣慰的荷荷荷的笑声。
很难听，但能听出是真的高兴。
“行，你带路，老子带你出去一趟，车在后门候着了。”
赵爷没多废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迈得很轻松。
周衍犹豫了一下，把背包拿下来搁在铁架床上，低着头跟在赵爷屁股后头。
后院停着那辆掉漆的灰皮卡，车斗里铺着一层厚帆布，还扔着两把铁锹和两捆麻绳。
赵爷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周衍赶紧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铁门钻了进去。
车座上的海绵早烂得露了底，弹簧顶着大腿，硬邦邦的。
皮卡发动机轰隆一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