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沉的,两边的水泥马路全被炸得坑坑洼洼,废弃的轿车像生锈的铁盒子一样堆在路沟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震动顺着铁板传到脚底板。
赵爷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前头的烂路,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跟我说说你的事呗。”
周衍点点头。
“我能要根烟吗?”
赵爷嗯了一声。
又嗯?了一声
“臭小子才多大就会抽烟,跟哪个王八蛋学的,老子非把他皮剐了。”
周衍笑笑,点上。
他开始讲着自己的故事。
穿越,帕奇利兹,洪水,蟾蜍王,白线....
赵爷也不开导,也不安慰。
既然愿意让他来带着他去收尸,那肯定是想通了。
他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周衍诉苦,听着周衍说这地方怎么怎么不一样,他熟悉的东西摧毁了他的认知,带走了他的朋友。
赵爷也点了一根。
这种故事永远都大差不差,苦难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苦难本身。
他习惯了。
路越来越窄,前面是一片早年塌方砸出来的乱石滩,废弃的高架桥断成了好几截,黑洞洞的桥墩子像墓碑一样杵在荒草地里。
周衍的心跳快了起来,这地方他太熟了。
车子在一处崩塌的水泥管子前停了下来,赵爷熄了火,拔下钥匙揣进兜里。
周衍推开车门跳下去,踩着半人高的杂草往前领路,一直走到桥墩子底下的一处天然石洞前头。
洞口堆着几块沉重的水泥板,边缘还用干枯的荆棘条严严实实遮了一圈。
那是周衍那天废了半条命才挪过来的。
他走上前,弯下腰,手脚并用把那些水泥板一块块搬开,尘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石洞里黑漆漆的,一股子刺鼻的腐臭味猛地冲了出来。
赵爷走到洞口,从腰里摸出手电筒,按亮了往里头照。
手电光柱扫过潮湿的地面,落在一堆草上。
大川躺在里头,皮肉早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周衍站在旁边,闻着那股子冲鼻子的臭味,眼眶又开始发酸,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直打哆嗦。
“赵爷,你知道吗?”
“他死了之后,我没法接受现实。”
“我抱着他的尸体哭。”
“两天,我就这么躲了两天,抱着一个尸体两天。”
“我啥也没吃,那天晚上我饿到梦游,差点把他给吃...”
“但我清醒过来了。”
赵爷站在周衍的背后,摸着他的脑袋。
听周衍说着。
他当时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没力气挖坑,也没工具刨水泥地,只能把大川拖进这个天然的石缝里,拿石头挡住风雨和那些吃腐肉的宝可梦。
赵爷把手电筒递给周衍,自己弯下腰,从皮卡车斗里把那张厚帆布和两卷麻绳抱了过来,扔在洞口边上。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土,脸上的神情温和得像是在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中,我们把他带回家,别曝尸荒野了。”
周衍伸手扯开麻绳,跟赵爷合力把帆布在大川身上裹紧。
抬上车斗的时候,那股腐臭味顺着夜风往鼻子里灌,谁也没再说话。
回营地这一路路况烂得要命,皮卡底盘磕在碎石砖块上,咣当乱响。
....
等把大川安置妥当,天色早就黑了,营地外头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黄的光。
周衍回了自己的隔间,坐在铁架子床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扔在脚边的那把弩。
弩臂那天被烈火烤得变了形,滑轨扭曲,彻底报废了,现在看着也就是一堆废木头。
他没多看,弯腰从帆布包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塑料皮笔记本,还有半截铅笔。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远处风钻过通风管道的呜呜声。
他在本子上写了擦,擦了写,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铅笔沫子。
写到后半夜,本子被翻得毛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水火草电的克制关系、宝可梦身上那些肉眼看不出的门道、哪种力气大,哪只怕什么,全被他用最糙的大白话拆开填在纸上。
这些已经是他知道的跟生态有关的一切了。
剩下的种族值,个体值,努力值,道具....
在这个世界有个屌用。
那些原本属于游戏里的技能,他只能靠猜来写效果,不求全对,但求一个多少有点帮助。
怎么挑要害、怎么防阴招。
合上本子,周衍站起来,两步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顺着水泥走廊走到赵爷屋门口,抬手在发潮的木门上叩了三下。
门里头几乎立刻响起了动静。
门轴吱呀一声拉开,赵爷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旧外套,眼皮耷拉着,显然还没睡实。
“怎么了孩子,睡不着?”
周衍没回话,直接把那个写得卷了边的本子递到了赵爷鼻子底下。
赵爷愣了下,伸手接过去,借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翻开第一页。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泛黄的纸页上扫了两眼,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往上一抬。
翻页的手指头停在那张属性克制表的图例和各个属性按他的观察会是什么效果上,赵爷脸上的皮肉狠狠抖动了一下,瞌睡全没了。
“这东西……你写的?”
周衍点了下头。
“在屋里等着,哪儿都别去。”
赵爷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往走廊深处大步走,脚底下的军靴踩得水泥地咚咚直响。
不到五分钟,营地里的应急白炽灯全被拉亮了。
雷子光着膀子,手里还拎着枪,骂骂咧咧揉着眼睛从隔间钻出来。
戚燕把长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紧绷,靴带子都没系好。
陆瑶跟在郑姐后头,手里抓着医疗包,以为是有伤员或者外头怪物摸进来了。
全营剩下这十来个老兵全被赵爷一嗓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个个围在中间的长条铁桌子旁。
桌子中央就摆着周衍那个薄薄的塑料皮本子。
赵爷一巴掌拍在铁桌面上,声音在房间里撞出回音。
“都醒醒盹,看这个。”
戚燕第一个凑上去,拿起本子翻了一页,嘴里跟着念出声来。
雷子伸长脖子瞅着,大嗓门嚷嚷开。
“这他娘的不是废话吗,水灭火三岁小孩都知道,可那天那长着翅膀的大蜥蜴嘴里喷出来的火,老子拿两桶水浇上去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