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铲进干硬的土块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众人收完女人的尸体,知道是这么个故事,都没了兴致。
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连平日里爱念叨两句的几个汉子也闭上了嘴,闷头把地上的破棉絮跟碎布头往坑里划拉。
尸体抬去院墙西侧荒草坡,小小的土包旁再起一个。
两块削平了皮的烂木板往湿土上一插,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法刻,荒草在风里刮得直抖。
....
陆瑶被郑姐搀走。
宋执回到桩前接着打。
拳头砸在缠满麻绳的木桩上,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麻绳里头浸出的血沫子早就结了硬痂,又被新砸出来的皮肉蹭得发亮。
各自散去干活,北岸营里照旧转。
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几口大铁锅下面重新架起了火堆,白茫茫的柴烟贴着营地的泥地往外卷。
周衍只能干着集体任务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然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婴儿的死相和大川的尸体。
....
晚上,周衍躺在床上,心里止不住地难受,但更多是好奇。
为什么救下了宋执,又为什么直接打死了这个女人?
宋执发了疯的时候要把人肉往嘴里塞,老兵们都没有动手,只是把他浑身捆得结结实实,带回了营地。
这个女人的结局为什么不一样啊。
他翻身面朝墙板,白天的场面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土坑里的碎棉袄,还有那双抠在泥水里磨烂的指甲,闭上眼也烙在他眼皮底下,全是那摊发乌的血。
“按吃没吃过人判定的吗?还是疯狂程度、会不会伤人?”
他在心里反复倒腾着这两句话。
不知道,怎么都能找到理由,这种理由太好找了,他都有话能说服自己杀了一方或者保下一方。
周衍闭上眼,睡吧,想不清楚的,糟心事多着呢。
....
第二天一睁眼,他就跑到了戚燕房门前。
他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他想象的宋执和女人的故事,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老兵们到底是个什么评判标准?
门板后头一直没动静。
他就这么干坐着,等戚燕醒。
....
等了半个小时,戚燕才出来。
周衍在地上撑着手,整张脸扭在一起。
她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头发随便用皮筋扎在脑后,眼圈下头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你在我门口坐着干什么?”
周衍回头,站起身,两只脚在原地碾来碾去,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问出来扎人心窝子,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出声。
戚燕叹了口气。
“吃完饭我跟你说吧。”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营里的粗粮粥带着一股子草腥味,大家伙蹲在背风的檐沟下头扒拉,谁也没心思跟旁边的人搭话。
....
午后总算忙完北岸营的集体任务,周衍擦着汗到正在洗脸的戚燕面前。
“现在事忙完了吧,可以给我讲讲了吗?”
水龙头里淌出来的井水冷得刺骨,戚燕把打湿的毛巾拧干,按在脸上闷了好一会儿。
她把毛巾挂回水龙头旁的细绳上,关紧了水阀。
“应了你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戚燕抹掉下巴上淌着的水珠,往檐下的阴凉处走。
周衍在后头挪了两步,坐在了长板凳上。
戚燕也坐了过来,仰着头回忆着。
“那是一个下午....”
....
戚燕刚穿越,就是落在城区的,她很害怕,毕竟她也是个女孩。
那会儿天上的太阳毒得吓人,柏油路面被烤得直冒白烟,一股子刺鼻的橡胶臭味直往脑门里钻。
两边的百货大楼玻璃全碎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她双手攥紧背包带,贴着碎了半截的商铺玻璃幕墙蹲下,双肩发颤。
“这到底,是哪儿啊……”
街筒子两头看不到一辆开着的车,全是歪七扭八撞在护栏上的空铁壳子,车门大敞着,里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柏油马路被正午太阳晒出泛蓝的油光,翻倒的垃圾桶旁,几个穿着短袖的男人连滚带爬摔在路中央。
其中一人的鞋子在奔跑的时候甩掉了一只,光着脚掌踩在发烫的沥青上,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落地的人类都很懵,自发地聚集到一起。
整条主街上只有十几个人,彼此隔着几十米远,茫然望着两边陌生的灰色高楼。
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抱着嚎哭的小孩站在路牙子上。
小孩子的哭嚎声在空荡荡的高楼之间来回撞,一声一声往人天灵盖上扎。
两个老人相互拽着胳膊,脚步发虚地辨认着路牌。
a城,103号道路。
“有人吗,这到底是哪儿,有没有活人回一句!”
隔着几个路口的叫喊穿过楼缝传过来,街上零零散散的人全朝那个方向扭头。
女人抱紧孩子迈开步子,老人也扯着同伴快步跟上,零星的人影全都动了起来。
散在各处的人顺着街巷往动静最大的十字路口挪,人影渐渐多了起来。
孙大勇两手拢在嘴边,冲着两栋楼的夹缝大喊。
“张丽娟,丽娟,你在哪呢!”
老白捏着黑屏的手机,沿着路边门市一路小跑。
“桂芝,妈,听见应一声!”
雷子扒着水泥电线杆,扯开破锣嗓子。
“王秀莲,秀莲,穿灰色外套那个秀莲!”
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这几嗓子滚出去又撞回来,嗓子喊劈了也没半点活人动静。
几个喊不应的人互相望了望,收住步子朝喊声最密的十字路口快步走去。
街道拐角的绿色翻盖垃圾桶后头,露半只灰绿色的破破袋,浑身泥点,随着街上的喊叫声缩着肚皮发抖。
它那双死板的小眼珠子从垃圾桶边缘探出来,肚皮一鼓一瘪,散发着一股子烂菜叶发酸的腥气。
临街排水井盖铁栏缝隙深处,一团紫色的臭泥扁成烂饼状,两颗眼珠受惊,往淤泥里缩了缩。
它贴着下水道滑腻的内壁,听着头顶那阵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把身子挤得更扁了些。
十字路口的正当中,原本是交警站台的地方,早就围了一圈神色紧绷的人。
其中有几个老兵很惹眼。
他们互相报着自己部队,互相喊着同志,又互相问着自己家人在哪。
挤在边上的中年女人拽着旁边人的衣角直掉眼泪。
“见过背双肩包的小姑娘没有,穿着米色风衣。”
孙大勇打量着旁边两个站得笔直的汉子,快步上前。
“同志,哪个部队的,搭个伙一起喊吧!”
背着挎包的精瘦汉子立刻伸手握住孙大勇。
“刚退役两年,算我一个,人多喊起来动静大!”
赵爷抬手往下压了压吵嚷的声浪。
“都稳住,全喊大名,一条街一条街摸,找着的带回这路口碰头!”
打听不出准信的人掉头散回各条街,接着扯开嗓子喊。
哭喊的、叫骂的、报家门的声浪滚在一起,在水泥高楼的合围下震得人耳膜发胀。
斜对角服装店门口,一个跌破膝盖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出来,撞在一个老汉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我找着你了爸!”
爷俩抱在一起倒在玻璃渣上,裤管被碎渣子扎穿了也没知觉,只是搂着对方的脖颈子不肯撒手。
十字路口中央,一个光着一只脚的男人双手拢在嘴边,转着圈向楼缝深处声嘶力竭地喊。
“桂芬,桂芬,你在哪啊……”
他的声音喊哑了,喉咙里往外冒着粗粝的破锣音,两只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在每一张慌乱的面孔上扫来扫去。
....
戚燕靠在墙根下,耳朵被四周滚成一片的喊叫声震得发疼,两手捂住耳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嵌进身后的水泥柱子里,两截小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
“爸,妈……”
那微弱的声音刚从喉咙管里溢出来,就被头顶一阵突如其来的怪响给撕得粉碎。
长街尽头的热浪里,陡然传来一阵粗重又暴躁的低吼,紧接着是爪子刮擦沥青的脆响。
喊叫声,呼喊声,引来了大狼犬群。
有个人看见了它们。
“这是,宝可梦,还是异世界的狗?”
窄巷两旁的阴影里,先是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黑灰色脑袋,嘴皮子向上翻起,露出两排泛黄的尖牙。
一米高的黑灰色大狼犬率先踏出热浪翻滚的窄巷,脊背上的硬灰毛根根竖立,暗红色的眼珠锁住十字路口的人群。
那畜生足有三十多公斤沉,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滚着低低的轰鸣,一步比一步沉。
十几只半米长、灰扑扑的土狼犬从它身侧散开,压低身子、四爪抠着柏油路面,成半月形贴着街沿包抄过来。
它们体长不过半米,体重看着也就十来公斤出头,可那股子贴地滑行的架势,完全是荒野里围剿猎物的纯粹杀气。
聚在人群前排的一个年轻人猛地抬手指向前方,面色由惨白转为惊异。
“那、那是土狼犬?”
“这是宝可梦啊!”
原本发抖的人群停滞了一瞬,不少人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眼神里透出一抹不该有的惊喜。
在他们看过的动画片里,这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会摇尾巴,会撒娇,顶多淘气捣蛋。
前头一个穿破汗衫的汉子不但没退,反而龇牙笑了起来,弯下腰拍着大腿往前迎了两步。
“嗨,小灰狗崽子,过来,嘬嘬嘬……”
他甚至伸手在破裤兜里掏了掏,真想摸出一块吃剩的饼干来逗弄这些畜生。
戚燕在墙边看见那排白森森的獠牙,心口猛地一沉,本能地想要喊,喉咙却堵着发不出声。
大狼犬那对暗红色的瞳孔里,只有野兽盯着活肉的贪婪。
“别,别过去……”
声音堵在喉咙里,没能飘出半步远。
大狼犬动了。
这汉子还张开手迎接。
但宝可梦可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双向奔赴,直接咬死。
大狼犬后腿在沥青地上蹬出两道白痕,一米高的躯体凌空扑落,沉重的爪子当胸拍翻汉子,獠牙直接撕开了咽喉。
那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与对峙。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的瞬间,汉子的笑容甚至还凝固在脸上,嘴里的“嘬嘬”声直接化成了一股呛出来的血沫。
大狼犬咬住咽喉猛力一甩,体重借着惯性压下来,活生生把那截喉管连皮带肉扯成了两截。
身后三只土狼犬一拥而上,死死咬住汉子的四肢往后拖拽,鲜血瞬间泼在发烫的马路上。
暗红的血水泼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缕带着铁锈味的焦腥气。
汉子的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了两下,随即被两只土狼犬按住膝弯,尖牙咬穿了筋腱。
目睹撕咬的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后排拖家带口的人拼命往店铺狭窄的防盗门里挤,踩翻了一地的塑料袋和鞋子。
“咬死人了,快跑啊!”
“有怪物!”
哭喊声瞬间变了调,前一刻还在找爹喊妈的人群朝着背后的街巷疯狂溃退。
老兵们都傻了。
这是什么世界啊。
上一秒还以为只是落到了哪个陌生的偏远县城,下一秒眼前上演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活人分尸。
孙大勇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手里的骨节捏得泛白。
“操他娘的,这哪是什么狗崽子,这怪物吃人啊!”
老白原本跨在前头的腿僵了半瞬,眼皮狂跳。
雷子握着钢管的手背青筋暴凸,牙齿咬得咯咯响。
“连句话都听不懂的畜生……”
雷子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擦出一层白汗。
那些畜生把汉子拖倒之后,连嚼都没细嚼,几只土狼犬就抬起血淋淋的吻部,猩红的舌头舔过鼻尖,目光重新盯住了十字路口中间的人堆。
大狼犬低低咆哮了一声,脊背上的灰毛根根炸开,踏着血泊往前迈了一大步。
短暂的迷茫后,带头的赵爷立刻组织起了部队,找起武器反抗。
“别愣着,抄家伙,爷们儿往前站,把路口卡死!”
赵爷一脚踹断旁边的半断路牌铁管,反手拎在手里。
孙大勇抓起环卫车上的铁锹,大步抢到赵爷侧翼。
铁管断口处露着参差不齐的锐利毛茬,在阳光底下闪着惨白的光。
孙大勇手里的铁锹沾着干泥巴,两脚蹬在马路牙子上,膀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来啊狗杂种,老子削了你的狗头!”
老兵们与被喊住的汉子各自抄起碎砖块、木棍、折断的拖把,肩挨着肩结成一道单薄的人墙,试图把土狼犬群挡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