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的空气沉闷又僵硬。
周卫国脸上早已没了方才拍案怒斥的凛然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圆滑敷衍的模样。
说完刚刚那句话,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于是没有厉声呵斥郭奎,
但对于李才华的事情也没有依法定性,只是一味和稀泥,
试图把这桩性质恶劣的入户侵扰案,轻轻抹成普通邻里纠纷。
“你们年轻人别太钻牛角尖。”
他端着姿态,语气平和得近乎淡漠,试图抚平两人的情绪,也抚平这件案子本身,
“说到底就是上门拉扯争执,没有造成实质性重伤,
我给你们调解一下,让对方登门赔个不是、适当补偿,这样的结果是最好。
毕竟真闹大了,以后你们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反倒麻烦。”
这番话落在郭奎耳中,无比刺耳。
他手里攥着那只装着破损衣物的密封物证袋,指尖用力到泛白,
沉声道:“周所长,拉扯争执?
深夜私闯民宅、图谋不轨、暴力撕扯衣物,
铁证摆在眼前,这是刑事问题,不是邻里拌嘴,根本不能调解!”
郭奎腿有伤,站得不算挺拔,可此刻眼神锋利,字字铿锵,半点不退让。
一旁的李蓝薇早已心力交瘁。
从傍晚受惊奔波报案,再到亲眼看着所长从嫉恶如仇,
慢慢变得含糊敷衍、刻意偏袒,她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凉得彻底。
她几次想要开口陈述当晚的经过,讲明李才华的放肆行径,
可每一次刚起头,都被周卫国不动声色地打断、搪塞过去。
周卫国不凶、不硬、不偏袒得露骨,却用最体面的方式,封死了她所有说理的路子。
李蓝薇终于撑不住了,眼底的委屈、心寒、绝望彻底翻涌上来。
她声音发哑,带着一丝彻底看淡的悲凉:“行,我懂了。”
“从今往后,老百姓就算受了天大的冤屈,也不用来报案了。”
周卫国正想反驳,却被李蓝薇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你们官官相护,权势遮天,这案子,我们不报了。
周所长,我只问你一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过得去吗?
一句话落地,大厅瞬间安静。
那个值班的年轻警员愣在原地,心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跟着周卫国办案许久,最清楚自家所长的性子。
平日里的周卫国,眼里最容不下歪风邪气,
遇案必查、嫉恶如仇,哪怕普通小纠纷都要秉公处理。
可今天,铁证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案情明明白白,
所长却硬生生压下案子、刻意淡化性质,一味和稀泥。
年轻警员心里懵懵的,
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一身正气的所长,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一旁的刘忠,全程神色平淡,半点波澜不起。
这是牵扯到顶层人脉的敏感事,多说多错、少说自保。
此刻他装作若无其事,目光淡淡飘向窗外,
一副事不关己、早已见惯风雨的老成姿态,安静旁观,一言不发。
周卫国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见惯世事的从容。
可他心口位置,猛地狠狠一揪。
一瞬间,多年前入警宣誓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我将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秉公执法、匡扶正义……
字字句句,曾经滚烫炙热,是他踏入这行的初心,是他坚守多年的底线。
短短几秒的良知叩问,让他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与羞愧。
但这份触动,来得快,去得更快。
下一秒,仕途、职位、年终考核、人事任免、头顶的前途,
层层重压瞬间压下,将那一点微弱的良心彻底掩埋。
他在心里暗自摇头,自我宽慰。
这种牵扯上男女关系的纠纷,他一年不知调解多少起。
没那么严重,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派出所所长较真。
较真,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念头落下,周卫国压下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依旧是那副不痛不痒的口吻:
“我不是偏袒谁,只是按流程稳妥处理。你们没必要这么偏激。”
“稳妥处理?”
郭奎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他亲眼见证了全过程,亲眼看着铁证被无视、罪行被淡化、正义被人情碾碎。
他抬眼看向周卫国,眼神冰冷刺骨:“你不愿秉公执法,不愿立案追责,是吧?”
“行。”
“城关派出所不管,我就去县公安局。”
“县局要是也压着不办,我就去市局。”
“市局不行,我一路告到省厅、告到中央!”
郭奎字字用力,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我倒要看看,
和政县这一亩三分地的权势,你们能不能一手遮天,把所有公道全部捂死!”
这话一出,周卫国脸色终于微微一沉。
面子被当众戳破,他再也维持不住全然平和的姿态,语气带上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年轻人,别仗着有理就肆意威胁、质疑办案。
上访是你的权利,但不要情绪化施压。你非要走流程,那随你自便。”
彻底摆烂,彻底放任,也彻底不作为。
话说到这里,再争执下去已然无用。
郭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再无半分期待。
他小心收好手里的物证袋,伸手轻轻扶住身心俱疲的嫂子李蓝薇,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派出所大厅。
夜风迎面吹来,本应该很凉爽舒服,可两人只觉得心寒无比。
一路沉默,慢慢走回家中。
李蓝薇家里空荡荡的,孩子浩浩跟着奶奶在老宅,
偌大的房子里,此刻只剩下李蓝薇和郭奎两个人。
死寂般的冷清,压得人喘不过气。
奔波了这么久,两人身心俱疲,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
可心中塞满了委屈、愤怒与无力,任凭腹中饥饿,谁也没有半分吃饭的胃口。
李蓝薇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盛满了彻骨的麻木与绝望:
“连警察、连本该守护公道的人,都向着权贵、向着有关系的人……
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受了冤屈,真的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句话,压垮了最后一丝底气。
是啊。
最该讲理的地方不讲理,最该护人的人偏了心。
普通人,又能奈何?
郭奎站在一旁,胸口怒火翻涌,这口气绝不可能忍,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性子本就刚硬,加之今晚亲眼目睹官官相护、黑白颠倒,心中怒意早已沸腾。
他沉默着掏出烟,走到门口,晚风习习,他点燃一支,大口大口吸着。
烟雾缭绕间,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他拼命回想、拼命思索,有没有一条破局的路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然浮现在他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