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会开完之后,整个科研中心大楼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这种快,不是表面上的忙乱。
而是一种方向被真正定下来之后,所有人都开始朝同一个点发力的推进感。
李景明回到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他上午临时要的几份材料整理好放在桌上。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下翻看。
不到十分钟,他就拨通了沈一舟的电话。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看完了?”沈一舟的声音依旧一贯平稳。
“刚开完会。”李景明也没绕弯子,“方向基本定了,学校准备把交叉科学中心先单列出来,三年内按新增长点去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沈一舟才缓缓说道:
“南明定的?”
“嗯。”
“那就对了。”
李景明听着这句话,眼底也浮起了一点笑意。
沈一舟这个人,平时说话从不夸张,越是这种简单直接的肯定,分量反而越重。
“我现在最想确认的,是数学这边的接口到底怎么做最稳。”李景明翻着手上的草稿,“如果只是挂一个‘数学支持’的名义,那没意义。她这种方向,要接,就得接到真正的理论骨架上。”
沈一舟在电话里说道:
“那就不要把她往数学院的既有框架里塞。”
“让她和我们形成并列接口。”
“她做的是机器学习理论和复杂建模的连接,这条线如果真能立住,本来就不该只是AI的附庸,也不该只是数学的应用延伸。”
“它会长成自己的东西。”
李景明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和他昨晚想的,几乎一样。
“那你下午有时间吗?”他问。
“来我办公室。”沈一舟道,“把框架带过来,我们当面细化。”
挂断电话后,李景明没有耽误,又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名单,迅速圈了几个名字。
如果第二轮交流真的要往“团队搭建”和“方向落地”上谈,那靠现有几个人的判断还不够。
必须把未来可能形成的那条线,先在纸面上搭出来。
另一边,顾远也已经回到了AI学院。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看见顾远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白板上已经写了整整半面公式、箭头和几个交叉标记。
“你这一上午就写这个?”周明远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
顾远没回头,只看着白板说道:
“不是写,是排。”
“排什么?”
“排她来了以后,哪些问题能做,哪些问题现在不能碰。”
周明远闻言,走近看了两眼,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白板上,顾远已经把现有AI学院的理论研究线、工程验证线和交叉研究中心预留方向分成了三块。
中间有几处用红笔重点圈出来。
“这几处是什么意思?”周明远问。
顾远抬手点了点最中间那块。
“这是能真正形成她核心价值的地方。”
“机器学习理论、复杂结构建模、泛化边界解释,这几块如果做深,未来绿藤大学在AI和数学的接口上,就不只是有几篇交叉论文那么简单。”
“而是真的会有一个自己的方向标签。”
他说着,目光沉了沉。
“但也正因为这样,不能一上来铺太宽。”
“她真要来,第一年最多只该做两件事——立核心问题,搭最小团队。”
“再多,就乱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这话很对。
很多学校引进高层次青年学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一来就想让对方立刻开花结果。
要项目,要论文,要合作,要平台影响力。
最后看上去声势很大,实际上谁都知道,那不是在搭方向,是在透支人。
“那你准备怎么跟她谈?”周明远问。
顾远沉默了两秒,才平静说道:
“讲真话。”
“告诉她,绿藤大学现在能给她的,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大团队。”
“但能给她一块真正往上长的位置。”
“而且学校愿意先替这块位置,把边界划出来。”
周明远听完,没说话。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其实已经很重了。
因为很多地方能给资源,能给待遇,甚至能给名头。
但真正愿意为了一个新方向,先从学校层面把“位置”腾出来的,不多。
这时候,顾远忽然转过身,看向周明远。
“你这边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第二轮如果谈得顺,她大概率会来校。”
周明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你倒是挺有信心。”
顾远神色没变。
“不是信心,是判断。”
“她昨天问的那几个问题,已经不是普通试探了。她问得越深,说明她越认真。”
“这种人,一旦开始认真想某个地方适不适合自己,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周明远听着这话,缓缓点头。
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行政楼那边,赵明川也在跟财务处、人事处开碰头会。
会议不大,人也不多,但气氛却比平时的行政会还要紧一些。
唐国峰翻着预算草表,眉头皱得很深。
“单列预算可以做,但要看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前期专项,问题不大。可一旦涉及后续团队扩张、高性能算力、青年教师引进,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王德林坐在一旁,也点了点头。
“还有名额问题。”
“博士后预留、青年教师序列、独立研究助理,这几项一旦先单列出来,后面其他学院肯定会有看法。”
赵明川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才慢慢开口:
“有看法,很正常。”
“可学校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谁会不会有看法,而是这件事值不值得先做。”
他把那份交叉科学中心初步草案推到两人面前。
“国家重点实验室候选培育单位只是第一步,学校后面真正要冲的是更高层的平台和更稳的科研结构。”
“交叉科学中心如果真能立起来,不只是多引进一个人。”
“它是未来几年绿藤大学最可能长出新学术标签的地方。”
唐国峰沉默了一下,问道:
“你的意思是,学校真准备给它先开口子?”
赵明川点头。
“不是准备,是已经定了。”
“理事长上午已经拍板,三年内单列。”
这句话一出,财务处和人事处两位负责人神色都微微变了变。
他们当然明白,这不是普通人才引进能有的规格。
这已经是在拿学校未来一段时间的结构资源,提前给一个方向下注了。
片刻后,王德林先开了口。
“那人事处这边没问题。”
“我下午就把可预留的名额和对应序列重新拉一版。”
“但有一点——”
他看向赵明川,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既然是学校要立的新方向,就得从一开始把规则说清楚。”
“不能今天为了引进给足空间,明天又因为内部压力往回收。”
“那样比不给还麻烦。”
赵明川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第二轮方案里,边界一定会写清楚。”
“而且不是说给她听,是学校自己先定死。”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
等赵明川从行政楼出来时,阳光已经很亮了。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科研中心大楼,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绿藤大学这次要争的,已经不是某个岗位意义上的引才。
而是在借一个人,试着把未来几年的路,往前真正推开一道口子。
下午两点,南明办公室里。
桌上已经摆了几份新送来的材料。
李景明的学术方向细化稿,顾远那边的AI接口设计,赵明川刚整理出来的预算和名额边界说明,都一份份压得很整齐。
南明坐在桌后,安静地一页页翻看。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带动窗边树影轻轻晃动。
办公室里很静。
可这种静,并不空。
因为纸上的每一行字,背后都已经不是设想,而是绿藤大学真正准备拿出来的东西。
过了很久,南明才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份标题最简单的文件上。
上面只写着五个字:
第二轮方案。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了一句话:
给方向,不给消耗。
写完之后,他停顿两秒,又在下面补上第二句。
给位置,也给边界。
两行字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
南明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笔放下。
他知道,这份方案如果最终成形,决定的不会只是一场交流成不成功。
更重要的是,它会决定绿藤大学以后遇到同样等级的人才时,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对方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