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熙大婚前几日,陈禹昇另买了一座宅院,做为她出嫁的起始地,他把这处宅院一并划到了沈云熙的名下。
原本沈云熙对这些是不甚在意的,她觉得自己是二嫁,直接在宸王府低调办一场宴席,走个过场就好,可陈禹昇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照对方的说法,他即不想委屈沈云熙,也不想两人的婚礼办的有遗憾。
在陈禹昇的心里,他和沈云熙的婚礼该是天下皆知,红飘十里。
沈云熙最终还是没有拧过陈禹昇,大婚当日,她起了大早,被阿媛等人一顿折腾。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才是她第一次出嫁,沈云熙和陈安河虽是定了口头婚约,可对方到底是没有撑到拜堂那日。
“王妃,您看是戴这个还是这个?”阿媛是梳妆的一把好手,她手里拿着两个珠钗在那里比划,询问着沈云熙的意见。
“蓝色那个吧,一身红已经够喜庆了。”沈云熙看了两个珠花,最终还是选了那个渐变蓝簪花。
大门外沈云熙并没有娘家人,所以拦他的只有两个小豆丁,外加一个来凑热闹的李成渊。
对了,芸娘和李叔一家也来了,陈禹昇被一众人拦在门外,又是做催妆诗,又是给红包,总算是闯过层层关卡,来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面前。
“娘子,我来带你回家。”
大门外。
陈禹昇看到盖着盖头,在那里等待他来迎娶的沈云熙,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连做梦都是眼前的场景。
梦里的沈云熙也是一身红衣,可当清醒之际,他总是满心遗憾。
如今梦想成真,今日的沈云熙一身红衣比梦里还美,真实且触手可及的美……
“余生,一路相携。”
沈云熙素手轻抬,算是对陈禹昇的回应,既然已经答应嫁给对方,她也想明白了。
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已经注定要走下去,是她愧对陈家和陈禹昇,至于陈安河,斯人已逝,想必他地下有知,也不愿意两个人这么别扭一辈子。
陈禹昇牵过沈云熙的手,随后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在出门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兄长去世前一晚,对他的叮嘱。
“阿昇,阿兄…撑不住了,如今我放心不下的只有小熙和你,她是个傻的…也是倔的,因为当年的恩情,加之看到村里轻视,说我们家的情况…这辈子娶不到媳妇,所以哪怕她小小年纪不懂情爱,也非要嫁我。
可她不懂事,我却不能耽误她…
当年答应她实是无奈之举,原本想着等她长大些,就会明白那根本不是情爱,到时候为兄再为她另则良配,如今看来却是不行了……
我死后你不要让她做傻事,我知道你和她并不算相熟,可阿兄是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如今我大限将至,不能再继续看顾她,只望你看在为兄的面子上,替我好好照顾她,再为她另寻一良配…
阿昇,是…是阿兄拖累了你,可…可…我放不下她,就像放不下你一样……”当晚陈安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短,直到他慢慢垂下双手,随后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那个时候的陈禹昇,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来迎娶沈云熙的会是他,毕竟当时的他是真的想放沈云熙离开。
…………
长安的大街上,红色的爆竹一路相随,街道两边是看热闹的百姓和一些试图拦路,想要讨点喜糖的娃娃。
绵延数十里的嫁妆是陈禹昇答应兄长,要给沈云熙的底气,而那些聘礼则是他对阿兄和熙熙的承诺。
他一定会照顾好她,此生不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唱,陈禹昇好像隐约看到了他曾经的亲人。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有他的阿兄……
…………
夜色无声。
沈云熙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随身侍奉的丫鬟嬷嬷已经尽数退下,陈禹昇在众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婚房。
“娘子…我…我终于娶到你了…我好开心…比我高中那天都要开心…我做梦都在等这一天……
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愧…娘子…我心里有愧…我对不起阿兄,我知道他只是把你当成妹妹,我也知道你总归是要嫁人的,可我还是觉得…是我把你从他那里抢了过来…我放不下……
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会好好对你…等到了地下,我亲自向阿兄负荆请罪…你说他会原谅我嘛…”陈禹昇此时已经喝的酩酊大醉,沈云熙听着对方的癔语沉默半晌,随后她摘下盖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陈禹昇就这么趴在沈云熙的腿上,双手轻轻拥抱着她的腰身。
“会的,阿兄是我见过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他会包容我所有的任性,明明自己过得都不尽人意,却还是把小小的我带回了家。
村里人嚼舌根,说他这辈子娶不到媳妇,他一言不发,可就因为王寡妇儿子说了我一句,被拿来当童养媳的赔钱货,他追着王寡妇的宝贝儿子砍了十里地。
后来我说大不了我嫁给他当媳妇,反正我就是被人卖去青楼跑出来的,去哪里都一样。
那是阿兄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沈云熙!所有人都可以说你是童养媳、赔钱货,因为我可以追着他们砍到天涯海角,可你自己不可以,如果连你都这么想,那是做为兄长最大的失败,是我做的哪里不好,才让你有了这种错觉?你把阿兄当成什么人?
呵,阿兄说的很认真,可当时我没听进去,实在是村里人太烦了。
我想着反正都是童养媳,我被村里人嘲笑,阿兄就不用再遭受这些,他那么好的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我当时还闹了很久的绝食,阿兄被我烦的没办法了才答应的我,虽然我知道他是在敷衍我,可从那以后,我逢人就说自己是阿兄的媳妇,他拿我一向没办法……”沈云熙一边轻抚着陈禹昇的发顶,一边诉说着,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放过曾经的自己。
过去不可追忆,可无论是她还是阿兄,都不会希望陈禹昇,背负着这么大的负罪感过一辈子……
曾经的事,谁说的清楚,如果说沈云熙要嫁给陈安河是为了报恩,堵住村里的闲言碎语,那她想要嫁给陈禹昇,却完全是凭着自己潜意识里的喜欢。
这一夜,陈禹昇喝的太醉,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
沈云熙从睡梦中醒来,她的身侧是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的陈禹昇,明明两人之前也是睡在一起,可如今她反而有一种不一样的安心感。
沈云熙轻抬右手,她不自觉的摸了摸陈禹昇的眉眼,或许是昨天喝的太多,今早的他起的格外晚。
“醒了?”紧闭双眼的陈禹昇,无意识的抓住沈云熙的右手。
“嗯,头疼不疼?”沈云熙侧着身朝他靠了靠。
“不疼,娘子,今天休沐,昨天为夫醉的太厉害,我们把之前的补上好不好?”陈禹昇十分自然的把沈云熙朝他怀里拢了拢,随后轻声开口。
“啊?”沈云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禹昇话里的含义,等她明白时却是为时已晚。
一股灼热的呼吸封住了沈云熙接下来的话,窗外晨光熹微、翠鸟鸣唱,窗内红绸铺地,呢喃不断。
………
婚后。
沈云熙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云和公主仗着身份来宸王府闹过两次,不过最后都被挡在了门外,正文帝听说了这件事,直接给她赐婚了一个不知名官员的儿子,责。她安心备嫁,不要再胡闹。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又是十多年。
如今陈彦卿和陈月晚已经长大,沈云熙在那之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大的起名陈仲舒,小的起名陈良闻,陈月晚依旧是家里的小公主。
相比之前,宸王府倒是热闹不少,大儿子陈彦卿前两年六元及第,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在朝为官,因为上面有个百官之首的老子,下面又有一个未来储君的兄弟,他在前朝倒也是过得风生水起。
二女儿陈月晚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长大了也不安生,前两年因为意外知道正文帝,有心把她嫁给李成渊当太子妃,第二天直接一声不吭去了边塞,沈云熙知道她的动向,也全是陈禹昇有先见之明,给她安排了暗卫。
如今母女两人也多是书信联系,听说对方凭着陈禹昇的脸面和正文帝的默认,现在进了军营里当兵,沈云熙做梦都没想到两个人接受度这么高,不过她自己年轻时也不是个安于后宅的,自然不会多加插手女儿自己的选择。
至于三儿子陈仲舒和四儿子陈良闻,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一个总喜欢捯饬新鲜事物,另一个见到钱就挪不动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宸王府是没落了,连小辈的银钱都克扣。
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现在还在家里时常陪着沈云熙的,也就陈禹昇一个。
…………
“夫人!二小姐来信了!”这天沈云熙一如往常,和几个还算熟识的夫人在后花园里调香,大丫鬟阿媛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竹制的信件。
父亲母亲安好:镇北军大捷,女儿过些时日会随大军一起还朝,今以书信告知,勿念。
沈云熙简单看了看书信,比以往的要简洁不少,没有什么太多问候的话语,看来距离女儿回来的时间已经很快了。
“知道了,阿媛,你让家里给几个小的去信,让他们也回来吧。”沈云熙把信递给阿媛后吩咐道。
晚上陈禹昇回府,沈云熙和对方说了这事,两年没见家里的小魔王,陈禹昇心里也很是惦念。
…………
大军还朝接受嘉奖那日,陈月晚一身红装骑着高头大马,位于镇北大将军的身侧,纷沓而至、行为规整的军队里,蔓延数公里的尘土飞扬,只有她格外显眼。
因为不能影响城内的人流,军队只能驻扎在城外,随后安排部分精兵进城。
沈云熙一大早就订了长安视野最好的酒楼,除了他们一家子,连平时忙的脚不沾地的李成渊也一起过来。
待到朝廷嘉奖结束后,陈月晚回府,沈云熙一早就让人准备了她喜欢吃的菜品。
不过饭桌上的气氛,并不如沈云熙预想的那般好,原因大约是陈月晚带回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子,而李成渊碰巧也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方全程黑脸。
如果不是有陈禹昇在这里镇着,如今两人恐怕是早就打了起来。
“娘亲,爹爹,这是我在边塞一起征战沙场的朋友廖莎,他虽然是在境北长大,不过从小到大都对长安的风土人情很是向往,所以来之前我答应了他,要带他好好在长安玩,他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爹爹、娘亲,这些时日可以让他住在家里吗?”陈月晚向家里人介绍了身旁的男子,随后她询问着沈云熙和陈禹昇的意见。
“这…当然没有问题。”沈云熙倒是没有拒绝,宸王府这么大,安排一两个客人还是很容易的,可她这边刚同意,不远处却是传来了一个反对的声音。
“不行!伯母,他一个外男,晚晚也未曾有婚配,把他留在府中终究是不妥!”李成渊沉着脸找了个借口,可他看向廖莎的眼神,似乎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李成渊隐藏在袖口下的拳头,被他握得嘎吱作响,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殿下这是做什么?说到底这是我们宸王府的家事,再者我又不是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陈月晚听到李成渊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当年陛下赐婚试探他,他当时可是说了只把她当妹妹,如今这是要闹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