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福晋说，再过不久便是新年了。”
吴嬷嬷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热火朝天的雪仗余温上。
“弘昐阿哥和大格格如今也快周岁了，正是该学东西的年纪。”
“这府里的规矩，祖宗的礼法，不能不学。”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满脸笑意的四爷，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将人冻结成冰的阴沉。
苏婉儿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正妃乌拉那拉氏，终究是坐不住了。
跪在地上的苏培盛等人，更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位吴嬷嬷名为传话，实为发难！
这是正院那位，要跟听雨轩这位宠冠王府的侧福晋，掰一掰手腕了！
吴嬷嬷对四周这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恍若未觉。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恭敬却疏离的姿态，精明的双眼如同探照灯一般，挑剔地扫过苏婉儿怀里的大格格，和站在一旁、身上还沾着雪沫子的弘昐。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子。
倒像是在审视两件有瑕疵的、需要被好好打磨的器物。
“侧福晋您是汉军旗出身，对咱们满洲皇室的许多规矩，想来是不太精通的。”
吴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优越感。
“福晋也是体恤您，怕您教养两位小主子太过辛劳，又怕误了时辰，耽误了小主子们开蒙。”
“所以，福晋特意从她身边，挑选了两位最有经验、最懂规矩的教养嬷嬷。”
“从明日起，便让她们入住听雨轩，专门负责教导弘昐阿哥和大格格的言行坐卧、礼仪规矩。”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弘昀都变了脸色。
让教养嬷嬷入住听雨轩？
这哪里是教规矩？
这分明就是要把手伸进听雨轩，夺走苏额娘对弟弟妹妹的教养之权！
更是要在听雨轩里，安插下两个正院的眼线！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好一招釜底抽薪！
乌拉那拉氏这是算准了自己不敢公然违抗她这个正妃的命令。
她这是要用“祖宗规矩”这把刀，将自己这个侧福晋的脸面和权力，一点一点地割下来！
吴嬷嬷看着苏婉儿那渐渐沉下去的脸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就知道，这位靠着一张脸蛋和生了对祥瑞就无法无天的侧福晋，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在真正的规矩和体统面前，她那点子狐媚手段，根本不堪一击！
“福晋说了，小主子们是咱们王府的根基，是王爷的颜面。”
吴嬷嬷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教养得野了，将来带出去，在各位王爷福晋面前失了礼数，丢的可是咱们整个雍亲王府的脸！”
她这话说得极为诛心。
明着是说孩子，暗地里，却是在指桑骂槐。
她讽刺苏婉儿出身低微，教不出懂规矩的贵胄子女！
甚至连今天这场父子同乐的雪仗，在她嘴里，都成了“野了”的证据！
四爷那握着拳头的手，骨节早已捏得咯咯作响。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嗜血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翻涌。
若不是苏婉儿在暗中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恐怕已经当场下令，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苏婉儿安抚地拍了拍四爷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知道，这件事如果让四爷来处理，必然是一场血雨腥风。
虽然能解一时之气，却会落下“宠妾灭妻”的话柄，对他未来的名声不利。
对付这种狐假虎威的奴才，她自己来，就足够了。
苏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吴嬷嬷那审视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片云淡风轻。
她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堪称温和的笑容。
“吴嬷嬷。”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福晋姐姐体恤妹妹，妹妹心中感激不尽。”
“只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
“只是妹妹愚钝，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嬷嬷。”
吴嬷嬷看着苏婉儿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侧福晋请讲。”
苏婉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妹妹想问问嬷嬷。”
“这大清开国以来，可有哪家的阿哥格格，是从十个月大，就开始学这些‘言行坐卧’的规矩的？”
此言一出，吴嬷嬷脸上的那份得意和倨傲，瞬间僵住了。
“这……这自然是……没有的。”
她回答得有些磕巴。
别说十个月，就是两三岁的孩子，那也是成日里疯跑疯玩的年纪。
谁家会这么早就开始上规矩？
那不是教孩子，那是害孩子！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追问。
“哦？既然连寻常宗室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不知福晋姐姐，又是从哪一本‘祖宗礼法’里，翻出了这条专门给咱们弘昐和大格格定的新规矩？”
“妹妹才疏学浅，还望嬷嬷不吝赐教。”
“也好让妹妹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苏婉儿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嬷嬷的脸上！
你不是拿“规矩”和“礼法”来压我吗？
好啊！
那你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
你告诉我，到底是哪朝哪代的祖宗，定下了如此不近人情的规矩！
吴嬷嬷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婉儿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她，是福晋，将这盆“不懂规矩”的脏水，不由分说地泼了过来。
可她根本就没想过，这盆脏水，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人家给原封不动地泼了回来！
看着吴嬷嬷那副窘迫难堪的模样，四爷眼中的寒冰终于融化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和笑意。
他的婉儿，果然是冰雪聪明。
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吴嬷嬷在原地僵了半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她知道，今日这第一阵，自己是彻底输了。
可她不能认输！
她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丢的可是整个正院的脸面！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直接耍起了无赖。
“侧福晋真是好口才！”
吴嬷嬷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再也不复刚才的客气。
“老奴说不过您！”
“但老奴只知道一件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这王府的后院，是福晋在当家！”
“福晋的命令，就是这府里的规矩！”
“侧福晋，您是想公然违抗福晋的命令，不把福晋放在眼里吗？！”
好一顶大帽子！
直接将这件事，从“教养孩子”的分歧，上升到了“后宅争宠，挑衅正妻”的层面！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地冷了下来。
她刚想开口。
一个比这冬日寒风还要冰冷百倍、充满了无边杀意的声音，却突然从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福晋的命令？”
四爷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将苏婉儿和孩子们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那双深邃的凤眸，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吴嬷嬷的身上。
“苏培盛，去告诉福晋。”
“爷的儿子，爷的女儿，爷自己会教！”
“就不劳她费心了！”
“若是她当真闲得无事可做，就给爷将《女则》、《女训》各抄一百遍！”
“好好学学，什么才是为人妻、为人母的真正规矩！”
“至于这个狗仗人势、以下犯上的奴才……”
四爷的目光猛地一寒，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给爷拖出去！”
“掌嘴二十！”
“然后，扔回正院！”
“告诉乌拉那拉氏，这是爷赏她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