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您说江南,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吗?”
苏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
马车驶离了那熟悉的青石板路,开始行驶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车轮滚滚,扬起了淡淡的尘土。
也仿佛将那属于京城的喧嚣和压抑,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四爷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那低沉而又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是与不是,我们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看着苏婉儿那双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眸子,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
“不过,在到苏州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嗯?去哪里?”
苏婉儿好奇地问道。
四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扬州。”
扬州!
苏婉儿的心微微一动。
她当然知道扬州。
这座自古便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之称的繁华都市,不仅仅是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更是大清国盐政的中心,是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的大本营!
四爷此行的第一站选在扬州,其意图不言而喻。
他这是要擒贼先擒王,先从江南最硬的这块骨头啃起!
“爷,您是打算……”
“嘘。”
四爷伸出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顽皮。
“出了京城,就没有什么雍亲王和福晋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湖蓝色绸衫,又指了指苏婉儿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
“从现在起,我叫易先生,是个从京城来扬州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而你……”
他的目光在苏婉儿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流转了一圈。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你就是我的内人。”
“易夫人。”
易夫人。
这个简单而又充满了烟火气的称呼,让苏婉儿的心头涌上了一股别样的甜蜜。
她看着眼前这个脱下了蟒袍,换上了布衣,却依旧难掩卓然风华的男人。
只觉得这样的他,比那个高高在上的雍亲王,要来得更加真实,也更加让她心动。
她笑着点了点头。
配合地学着寻常妇人的模样,对着他盈盈一福。
“是,老爷。”
她那娇俏的模样,和那一声软糯的“老爷”,叫得四爷的心都酥了半边。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马车轻晃,一路向南。
车厢内,春光旖旎。
……
从京城到扬州,路途遥远。
即便是一路快马加鞭,也足足走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们没有再住过豪华的行宫驿站。
渴了,就在路边的茶寮里讨一碗粗茶。
饿了,就在镇上的小饭馆里,点几样当地的特色小菜。
晚上,就宿在那些最寻常不过的客栈里。
一开始,四爷还有些不适应。
他嫌弃那茶水粗劣,饭菜油腻,床铺更是硬得硌人。
可苏婉儿却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享受。
她会拉着他去逛那些热闹的集市,给他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民间小玩意儿。
她会耐心地教他如何跟那些小商贩讨价还价。
她甚至还会趁着夜色,拉着他去偷摘路边田地里的玉米。
然后在小河边生起一堆篝火,将那带着青草香气的玉米烤得金黄焦香。
四爷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竟也慢慢地乐在其中。
他发现,自己那颗在权谋斗争中被磨砺得坚硬而又疲惫的心。
在这样简单而又纯粹的生活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治愈。
他开始学会了欣赏路边的风景,开始能吃得下那些粗茶淡饭。
甚至开始觉得,睡在那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和虫叫,也是一种别样的安宁。
他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生人勿近的冷冽之气,在苏婉儿的感染下。
渐渐地被一种属于“易先生”的、温和儒雅的书卷气所取代。
这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扬州城。
还未进城,那股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润而又繁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城外的官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运河里,更是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漕船和盐船,首尾相连,几乎将整个河道都给堵塞了。
其繁华鼎盛之景,竟是丝毫不逊于京城!
“好一派江南盛景。”
四爷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赞叹,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上位者对于财富和力量的审视。
苏婉儿的心情,也变得激动了起来。
虽然这里是扬州,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苏州。
但那熟悉的白墙黛瓦,那随处可见的小桥流水。
和那空气中飘荡着的、带着淡淡水汽的吴侬软语。
还是让她瞬间就有了回家的感觉。
马车缓缓地驶入了扬州城。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只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街上的行人,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贩夫走卒,一个个都穿得光鲜亮丽,脸上洋溢着富足和自信。
与京城百姓脸上那份身处天子脚下的敬畏和拘谨,截然不同。
“爷,这里好富庶啊。”
苏婉儿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
四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富得,都快要流油了。”
他很清楚,这份泼天的富贵,有多少是建立在国库的亏空和百姓的血汗之上的。
马车在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大最气派的客栈,停了下来。
这家客栈名为“迎宾楼”,足足有五层之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能在这里住下的,非富即贵。
苏婉儿和四爷刚一下车,立刻就有一个穿着体面的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客官,您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那店小二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他们身上那不同于本地人的气度。
“快请进!快请进!小店刚到了新茶,还有刚出炉的蟹黄汤包,您二位要不要尝尝?”
四爷随意地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了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扔了过去。
“不必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们开一间最好的上房。”
“另外,去给我家先生打听一下。”
苏婉儿见他差点说漏嘴,连忙笑着接过了话茬。
她学着寻常商贾夫人的模样,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对着那店小二问道。
“我们初来乍到,想拜访一下这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
“不知小哥可否指点一二,这扬州城里,如今是哪位盐总,做得最大,说得最上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