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真的打算,让女儿在府中留到十九岁吗?”
雅柔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这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四爷的心上。
他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不安和担忧的小脸。
心中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硬壁垒,瞬间有了崩塌的迹象。
“胡说!”
四爷下意识地板起了脸,用一种故作严厉的语气呵斥。
“你一个女儿家,听这些做什么?”
“还不快回房里去!”
可那话语里的色厉内荏,连他自己都能听得出来。
雅柔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还上前了一小步。
那双清澈的眸子,勇敢地迎上了阿玛的视线。
“阿玛,女儿不小了。”
“女儿知道,您是心疼女儿,舍不得女儿。”
“可……可女儿也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女儿怕误了年纪,让您和额娘被人戳脊梁骨。”
“更怕……更怕将来找不到好人家,成为您的负累!”
“住口!”
四爷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恼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谁敢戳我爱新觉罗·胤禛的脊梁骨?!”
“谁又敢说你是负累?!”
“你是我的女儿,是这大清最尊贵的格格,我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霸气十足,掷地有声!
可苏婉儿却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瞬间变得赤红的眼眸中,读懂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怕。
他怕极了。
他怕自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嫁出去之后会受半点委屈。
一想到那娇滴滴的女儿要在别的男人家里看人脸色、受人管束,甚至可能会被欺负、被冷落。
他那颗帝王之心,就疼得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一般!
苏婉儿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将女儿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四爷。
“爷。”
“您先别动怒,听妾身说几句。”
她示意雅柔先进屋去,然后才拉着四爷,走到了花园一处僻静的凉亭里坐下。
她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爷,您刚才说的话,妾身都明白。”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一辈子都留在身边。”
“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们能护着雅柔一时,难道还能护着她一世吗?”
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我们终有老去的一天。”
“到那个时候,弘晖、弘昐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福晋和孩子。”
“雅柔呢?”
“一个孤零零的老姑娘,待在兄长的府里,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四爷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苏婉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他一直不愿去面对的现实。
他沉默了,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苏婉儿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她放缓了声音,再接再厉。
“爷,您之所以不想让雅柔嫁人,归根结底是怕她嫁得不好,怕她会受委屈。”
“您是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咱们的女儿,是不是?”
四爷依旧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薄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长平王府的世子,听着是不错,可谁知道是不是表面功夫?内里指不定是个什么货色!”
他终于忍不住,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还有那大学士李光地的孙子,听说学问好,可身子骨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如何能护得住我女儿?”
“张廷玉家的那个小子,倒是看着壮实,可一天到晚就知道舞刀弄枪,跟个武夫一样,哪里懂得疼人?”
“还有……”
他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将京城里那些稍微有点名气的适龄子弟,从头到脚批驳了一遍。
在他嘴里,这些人简直是缺点无数,一无是处!
苏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个男人啊。
平日里对着朝臣们是何等威严、何等深不可测。
可现在,却像个最普通、最爱操心的老父亲一样,在这里絮絮叨叨。
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得紧。
等他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
苏婉儿才将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柔声询问。
“那依爷看,咱们的女儿,到底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呢?”
四爷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转过头,无比认真地看着苏婉儿。
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竟带着一丝近乎孩童般的固执和天真。
“要找,就必须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
“他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他对雅柔,要像我待你这般。不,要比我待你还要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他要能为了雅柔,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他要……”
苏婉儿听着他这番堪称异想天开的择婿标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仿佛春风化雨。
瞬间便吹散了这凉亭里所有的凝重和压抑。
四爷看着她那笑靥如花的模样,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
可他控制不住。
苏婉儿笑够了,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因为激动而攥得紧紧的大手。
“爷,您说的这些,妾身都记下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是,这样完美的人,真的存在吗?”
四爷的眉头再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苏婉儿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模样,眼中的光芒愈发智慧。
“爷,或许完美的人不存在。”
“但是,最适合雅柔的人,一定存在。”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爷闻言猛地一震,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
“最适合的?”
“那……那我们又该如何去找?”
“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谁才是那个能让咱们女儿托付终身、幸福一生的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