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许多。
屋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
四爷抱着怀中的娇妻,只觉得岁月静好,此生再无他求。
然而,他那颗从不肯真正闲下来的帝王之心,终究还是没能让他彻底沉溺在这温柔乡中太久。
他低下头,看着苏婉儿那张在烛光映照下愈发娇艳的脸,沉吟片刻,轻轻开了口。
“婉儿,有件正事,爷想听听你的意思。”
苏婉儿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收敛起来的郑重,便也悄悄地坐直了身子,仰起脸,乖顺地望着他。
“爷您说。”
四爷的眉峰微微蹙起,神情间浮现出一种难得的踌躇。
“皇阿玛的万寿节将至,爷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不过是些俗物。”
“皇阿玛富有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送那些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未必能真正入得了他老人家的眼。”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仅在至亲之前才会流露的真实。
“爷真正想送的,是一份能送到皇阿玛心坎里去的东西。一份能让他感受到,儿子是真的懂他的礼物。”
“可这份心意,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呈现……爷一时之间,竟有些拿捏不准。”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儿脸上,眼神里有期许,也有一种旁人绝难见到的依赖。
“你向来心思玲珑,总能想出些旁人想不出来的路子。这件事,你替爷参详参详?”
苏婉儿听着他这番话,心里悄悄地漾开了一丝暖意。
这个男人,在外头是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的雍亲王。可在这四壁之内,在她面前,他却愿意将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和柔软,一点一点地拿出来。
这份信任,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爷,这事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心口,眼中笑意盈盈。
“送礼,尤其是送给皇阿玛这样的九五之尊,送的从来都不是物件本身,而是一份心。”
“您想送到皇阿玛心坎儿里去,那咱们便先得想清楚——皇阿玛如今,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四爷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陷入了沉思。
苏婉儿也不催促,只是悄悄地为他续上一盏温酒,搁在他手边。
沉默片刻,四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江山社稷,是国泰民安。”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或许……还有他自己的身子。”
戎马一生的帝王,如今也已是花甲之年。再强悍的人,也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这是四爷从未对旁人说过的体察,却在此刻,轻轻地落在了苏婉儿的耳中。
苏婉儿的眸子里,倏地迸出一道清亮的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笃定。
“爷说得极是!”
“皇阿玛是天子,更是父亲、是长辈。他最盼望的,说到底无非两样。”
“一是亲眼看到自己打下的万里江山,国富民强,万世永固。”
“二是龙体康健,福寿绵长。”
“那咱们的礼物,若是能将这两样融为一体,岂不就是最称皇阿玛心意的那份?”
四爷的呼吸悄然一滞。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说的,远不止表面这几句话。
“你的意思是……”
苏婉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蘸了蘸搁在一旁的酒盏,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地勾勒出一道轮廓。
那轮廓,起于白山黑水,止于南海之滨。
赫然便是大清的万里版图。
“爷,您看。”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落地有声。
“这是咱们大清的江山。”
“可您再想想——那些奔腾不息的河流,像不像人身上流淌的经脉?那些巍峨耸立的山岭,像不像支撑起躯体的骨架?”
四爷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死死地盯住那片被酒水勾勒出的版图,双眸渐渐地深了下去。
苏婉儿的声音继续响起,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了他心上最紧绷的那根弦处。
“京城,是大清的心脏。从此地发出的政令,如同心血,流淌至天下每一寸土地。”
“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岳镇守四方,恰好对应人之心肝脾肺肾五脏。”
“五脏安,则身强体健。五岳稳,则江山永固。”
“若将这幅版图以绣品呈现,以金线绣出龙脉走向,寓意龙体安康、国运昌隆——”
“那这山河便不再是死物,而是与皇阿玛的福寿、与大清的国祚,血脉相连、浑然一体!”
“这,才是真正的——江山与福寿同在。”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陷入了一片极静。
四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整个人都被这番话砸中了,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小女人,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格局,这种巧思——别说是深居内宅的女子,便是朝堂之上那些自诩博学的大学士们,恐怕也难以企及。
这哪里是一份寿礼?
这分明是一份,将孝心、政心、与对帝王最深切的体察,熔于一炉的绝世心意。
过了许久,四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沙哑。
“好!好!好一个'江山社稷万寿图'!”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将苏婉儿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婉儿,”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滚烫,“你真是爷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