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社稷万寿图?”
康熙皇帝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
他活了六十载,什么样的奇珍异宝、名家字画没见过?
这“万寿图”的名字倒是起得宏大,可终究只是一幅绣品罢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个一向沉稳务实的四儿子,怎么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拿出这样一件“平平无奇”的礼物来。
大殿之下,讥笑声已经渐渐无法抑制。
“我还以为雍亲王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呢,搞了半天,就是一幅绣品?”
“这怕不是他那位商贾出身的福晋想出来的馊主意吧?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是啊,跟八爷的‘聚宝玲珑塔’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太寒酸了!”
八福晋听着耳边的议论,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用帕子掩着嘴,对着身边的几个福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嘲讽道。
“哎呀,也不能这么说嘛。皇贵妃妹妹毕竟年轻,又是汉女出身,不懂咱们满人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来她也是尽力了,只是这眼界嘛……呵呵,终究是差了些。”
那明褒实贬、阴阳怪气的语调,让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
苏婉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
她知道,现在所有人的轻视和嘲笑,都将成为下一刻,他们脸上震惊的最好注脚。
她对着四爷微微颔首。
四爷深吸了一口气,洪亮而又沉稳的声音响彻太和殿!
“皇阿玛,此图看似是一幅寻常的山河地理图,实则另有玄机!”
他走到绣架前,伸出手,指着那绣图开始了解说。
“皇阿玛请看!”
“此图,以我大清万里疆域为形,以皇阿玛您的龙体为意!”
“图中这贯穿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以及奔腾不息的长江黄河,便是人体内循环往复的血脉经络!”
“那巍峨耸立的昆仑山、天山,便是我大清的脊梁骨,亦是龙体的支柱!”
“江河通畅,经络无阻,则龙体康健!山脉稳固,骨骼强健,则国祚永昌!”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随着他的解说,大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他这闻所未闻的奇特比喻给吸引了。
将江山社稷比作圣体龙躯……
康熙皇帝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了一丝异色。
他重新走下龙椅,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绣图上的丝线,眼中充满了探究。
四爷见状,继续说道。
“皇阿玛再看,这图中的五岳,儿臣特意用了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来绣制。”
“东岳泰山属木,色青;南岳衡山属火,色赤;西岳华山属金,色白;北岳恒山属水,色黑;中岳嵩山属土,色黄。”
“金木水火土,五行流转,相生不息,正好对应了人体的五脏六腑!”
“五岳安稳,则五脏调和,圣体自然安康!”
听到这里,康熙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身边的太医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妙啊!实在是妙啊!”
“以江山地理,暗合五行养生之道!此等巧思,闻所未闻,简直是神来之笔!”
大殿之内,已经有不少人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开始明白,这幅图恐怕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八福晋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四爷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妻子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皇阿玛,儿臣刚才所说的,还只是这幅图的‘意’。”
“而这份礼物,最珍贵的,其实是它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心疼和骄傲。
“此图,从构思到画稿,再到选线配色,皆由儿臣的福晋苏婉儿一人独立完成。”
“为了赶在万寿节前绣出此图,她停了所有爱看的戏文,推了所有爱逛的市集。”
“一个多月来,日日守在绣架前,从清晨到日暮。”
“图中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
“这绣龙脉的金线,是她寻遍了整个京城才找到的、韧性最好、光泽最亮的‘九天玄金线’,寓意我大清国运,绵延九天!”
“这绣五岳的五色丝,是她翻遍了古籍,用最古老的方法,以五种不同的草木花卉亲手染制而成,以求颜色的纯正与自然!”
“而这图上……您看到的这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殷红之色……”
四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他伸出手,指着绣图上那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朱砂般的红点。
“那……那不是染料。”
“那是婉儿在熬夜绣图之时,不慎被针刺破了指尖,滴落在上面的……心头之血!”
“她不肯将血迹洗去,只说以血祷祝,方显其诚!”
“愿以己身之血,换皇阿玛福寿绵长,圣体安康!”
“轰!”
四爷的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耗时月余,日夜不休!
亲手染线,亲手绣制!
甚至……还用上了自己的心头之血!
这哪里还是一份礼物?!
这分明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用血和泪熬出来的、至纯至孝的赤子之心啊!
那一刻,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在嘲笑的八福晋,全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四爷身旁,身姿纤弱、神情却依旧平静淡然的女子。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再回头看看八爷那座金光闪闪的“聚宝玲珑塔”。
虽然依旧华丽,可在这一刻,却显得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俗气,那么的……毫无灵魂!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龙椅之上重重地滴落在了金砖之上。
康熙皇帝,这位在位五十年,经历了无数风浪,早已心硬如铁的帝王。
在这一刻,竟是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幅绣图,却又怕碰坏了上面那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的血迹。
“好……好孩子……”
他看着苏婉儿,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威严的虎目之中,此刻只剩下了最纯粹的、一个父亲对儿媳的感动和疼惜!
“快……快扶皇贵妃,到朕的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