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奉太子之命,为王爷、为皇贵妃娘娘,诊脉!”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旁观的王公大臣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太子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将雍亲王夫妻俩,架在了火上烤!
是生是死,是真是假,就在这一诊之间!
如果他们是装病,那欺君罔上、蔑视储君的罪名,就将彻底坐实!
到时候,别说是圣眷,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三爷等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下一刻,老四那张惨白的脸,将会变得何等惊慌失措!
然而,让他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
马车之内,那个已经虚弱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的四爷,在听到这话之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慌乱。
反而还流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好……好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真诚的谢意。
“多……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臣弟……正愁府里的太医束手无策,殿下此举,真是……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
将自己那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腕,从车帘里伸了出来。
“有……有劳二位太医了……”
那两名东宫的太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这雍亲王,怎么一点都不怕?
难道,他是真的病了?
怀着满腹的狐疑,其中一名年长的太医,上前一步。
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四爷的脉门之上。
闭目,凝神,细细地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位太医的脸,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见那位太医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
随即,越蹙越紧!
到最后,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惊!
“这……这脉象……”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太子见状,心中一喜,立刻追问道。
“怎么样?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太医转过身,对着太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恐。
“回……回禀殿下!”
“雍亲王的脉象……浮、沉、迟、数、虚、实、滑、涩……八脉齐乱,前所未见!”
“其气血之亏空,肝火之郁结,心神之耗损……皆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兆啊!”
“这……这哪里是风寒?这分明是积劳成疾,忧思伤身,已经伤及根本了啊!”
“若是……若是再不好生调理,恐怕……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恐怕,时日无多了!
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太子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另一位年轻的太医,也已经掀开车帘,钻进了马车之内。
去为那位“动了胎气”的皇贵妃诊脉。
片刻之后,他也连滚带爬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脸色同样是惨白一片!
“殿下!不好了!”
“皇贵妃娘娘她……她脉象虚浮,胎息微弱,心悸气短,确实是滑胎之兆啊!”
“而且……而且娘娘她忧思过度,引得邪火攻心,如今高烧不退,神志不清。若是再这么颠簸下去,恐怕腹中龙胎,危在旦夕啊!”
两份由太子亲信太医亲自出具的“病危通知书”,如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太子的脸上!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人家夫妻俩,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此刻都变得有些同情。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此刻都变得有些尴尬。
而太子,更是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非但没有抓到老四的把柄。
反而还坐实了自己“刻薄寡恩,逼迫病弟”的恶名!
这要是传到皇阿玛的耳朵里,自己还想有好果子吃?!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气氛中,马车里,再次传来了四爷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外面喊道。
“多谢……多谢殿下关心……”
“臣弟……就不耽误殿下……行猎的雅兴了……”
“臣弟……告退……”
他说完,苏培盛立刻会意,对着车夫使了个眼色。
那车夫一扬马鞭。
雍亲王府的马车,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凄凉地,朝着远处红螺寺的方向,驶离了。
只留下太子和他身后的一众人,在风中凌乱。
太子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死死地攥着缰绳,眼中迸发出了滔天的怒火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还是不信!
他不相信老四会这么轻易地倒下!
“派人!给我死死地盯住雍亲王府!”
他对着身后的心腹,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低声怒吼。
“府里的每一只苍蝇,每一个耗子,都不能放过!”
“孤就不信,他们能演一辈子!”
……
雍亲王府。
当那辆看似随时都可能散架的马车,安然无恙地回到府中时。
前一刻还“病入膏肓”的四爷和“昏迷不醒”的苏婉儿,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婉儿,辛苦你了。”
四爷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她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
刚才在马车里,她的心跳得有多快,他一清二楚。
苏婉儿摇了摇头,脸上却是一片的凝重。
“爷,我们虽然暂时骗过了太子。”
“可就像您说的,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府里,恐怕就要变成一个筛子了。”
“没错。”
四爷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从今天起,这府门之内,便是我们的新战场!”
他看着苏婉儿,语气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府里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
苏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爷放心,有妾身在,绝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伤到孩子们一根毫毛!”
当天,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命令,便从苏婉儿的院子里,传遍了整个王府。
全府上下,进入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
所有下人的背景,被重新彻查了一遍。
府门的进出,被严格地控制了起来。
采买的食材,每一道都要经过三道以上的检验。
尤其是几位阿哥和格格的院子,更是被围得如铁桶一般!
苏婉儿亲自下令。
没有她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孩子们也被告知,从今天起,所有的玩乐都暂停,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习字。
整个雍亲王府,都笼罩在了一股风声鹤唳的紧张氛围之中。
弘时那个小捣蛋鬼,最是待不住。
这天,他趁着奶娘不注意,偷偷地溜出了院子,想去花园里掏鸟窝。
可他刚跑到半路,就被一个新来的、面生的洒扫丫鬟给拦住了。
那丫鬟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很是讨喜。
她看到弘时,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麦芽糖。
“三阿哥,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这糖可甜了,是奴婢的家乡特产,您尝尝?”
弘时本就是个贪吃的主,看着那黄澄澄的麦芽糖,顿时就忘了额娘的叮嘱。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块糖的瞬间。
一只纤细而又有力的手,却突然从斜后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弘时!”
一声清冷而又充满了威严的呵斥,在他的耳边响起!
弘时吓得一个哆嗦,一回头,便对上了额娘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
他从来没见过额娘如此生气的样子!
而那个递糖的小丫鬟,在看到苏婉儿的瞬间,更是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手中的那块麦芽糖,“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碎裂的糖块之中,赫然包裹着一点点黑色的粉末。
苏婉儿看着那点粉末,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
她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的弘时,就要……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她那双总是温婉动人的美眸之中,迸发而出!
“来人!”
“把这个贱婢,给本宫拿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嬷嬷立刻冲了上来,将那个小丫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也是被逼的啊!”
“是……是太子爷的人!他们抓了奴婢的阿玛额娘,他们逼奴婢这么做的啊!”
苏婉儿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的杀意却没有半分减弱。
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杀了她的时候。
她走到四爷的书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四爷听完,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孤的皇兄!”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书案之上。
那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对我的孩子下手!”
苏婉儿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眸,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爷,现在人赃并获,咱们要如何处置?”
“这人杀了,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也等于告诉了太子,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奸计。”
“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下一次的手段,更加隐蔽和狠毒。”
“可若是不杀……”
苏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这府里上下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若是不严惩,又如何能安抚人心?如何能震慑那些怀有异心之辈?”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杀了,弊大于利。
不杀,后患无穷。
四爷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中的那抹赤红渐渐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和残忍。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苏婉儿。
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闪烁着一丝让苏婉儿都感到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谁说,她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活着的棋子,可比一个死人,要有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