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
仿佛苏婉儿若是不听,就是不敬祖宗,败坏家风。
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弘昐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董鄂·云芝更是吓得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准备随时听训。
四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没有开口。
但他那微冷的眼神,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在这个家里,婉儿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嬷嬷。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足以洞穿人心的力量。
“张嬷嬷。”
苏婉儿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伺候我也有些年头了,你的忠心,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张嬷嬷闻言心中一喜,还以为自己的劝谏起了作用。
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婉儿接下来的话彻底堵死了。
“但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苏婉儿缓缓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个家,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我。”
“我说的,才是规矩!”
张嬷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娘娘……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
“行了。”
苏婉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那语无伦次的辩解。
“念你也是一片忠心,这次就算了。”
“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从今天起,都给我记住了。”
苏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下人,声音清晰而又坚定。
“二少奶奶董鄂氏,是我雍亲王府的宗妇,是弘昐的嫡福晋,是未来的女主人。”
“你们要敬她,重她,就像敬我和王爷一样。”
“晨昏定省那一套,免了,王爷和我都不喜欢那些虚礼。”
“只要他们小两口心里有我们这两个长辈,比什么都强。”
“至于伺候我和王爷?”
苏婉儿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四爷,眼中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
“有你们王爷伺候我,就足够了,就不劳烦我们这位娇滴滴的新媳妇了。”
“噗——”
四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他板着脸,狠狠地瞪了苏婉儿一眼。
这小女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当着儿子儿媳的面也敢这么编排他!
可他那眼底深处,却满满的都是宠溺和无奈。
弘昐和云芝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红了脸,低下了头。
而正厅里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则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整个大厅里原本紧张严肃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句玩笑话冲得一干二净。
张嬷嬷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她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这位皇贵妃娘娘就是天。
她所谓的“祖宗规矩”,在娘娘这里根本就一文不值。
苏婉儿不再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嬷嬷,而是转头拉起了云芝的手。
“走,别理这些不开眼的人。”
“额娘带你去个地方。”
她不由分说,拉着一脸茫然的云芝,朝着内院走去。
四爷看着她们婆媳俩那亲密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他对弘昐摆了摆手。
“你也跟去看看吧。”
“你额娘这是要给你福晋一份天大的体面呢。”
……
苏婉儿带着云芝,一路来到了自己居住和处理府务的“听雨轩”。
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亲自将云芝领到了内室。
只见内室的一张紫檀木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
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匣子。
“云芝,你过来。”
苏婉儿指着那些账册,温声说道。
“这些是咱们王府名下所有庄子、店铺、田产的总账。”
“关系到咱们阖府上下几千口人的生计。”
云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心中充满了敬畏。
她知道,这每一本账册都代表着一笔惊人的财富,更代表着这个家的命脉。
苏婉儿看着她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笑了笑。
她拿起那个黄花梨木的匣子,当着云芝的面缓缓将其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
匣子应声而开。
只见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串串大小不一、用红绳系好的钥匙。
每一串钥匙下面都挂着一个象牙制成的小牌子。
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分别写着“总库”、“银库”、“米仓”、“布匹库”等字样。
这,是掌管整个雍亲王府中馈的钥匙!
是所有主母都梦寐以求的权力象征!
苏婉儿拿起那串刻着“总库”二字的、最大最沉的钥匙。
在云芝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郑重地放到了她的手里。
“云芝。”
苏婉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这些东西,额娘迟早都是要交给你的。”
“你还年轻,不用急着上手,先跟着我慢慢地学,慢慢地看。”
“额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云芝捧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她怎么也想不到,婆婆竟然会在她过门的第二天,就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这份信任,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贵重!
“额娘……这太贵重了!儿媳……儿媳不敢当!”
云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敢当的。”
苏婉儿笑着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是弘昐的福晋,是我的儿媳,这个家本就该有你的一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额娘不要你做一个只会循规蹈矩、任人摆布的傀儡宗妇。”
“额娘希望你,能成为弘昐真正的贤内助,能帮他撑起这片家业。”
“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们了。”
云芝听着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苏婉儿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娘放心!”
“儿媳定不负您的期望!”
苏婉儿欣慰地将她扶起。
看着这个眉眼之间褪去青涩、多了几分坚毅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满意。
她知道,这个儿媳妇没有选错。
可就在这时,苏婉儿的目光无意间瞥过账册的某一页,脸上的笑容突然微微一滞。
那上面记录的是京郊一块新置办的庄子的产出。
数目虽然不大,但位置却有些敏感,正好与八爷名下的一处皇庄紧紧挨着。
苏婉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云芝,这管家理事,最要紧的便是开源节流,但更要紧的,是人心。”
“这几本账册你先拿回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尤其是这本,关于京郊各个庄子产出和人员调度的,你可要看得仔细些。”
“这人多手杂,难免会有那等阳奉阴违、中饱私囊之辈。”
“你初来乍到,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给蒙骗了!”
“若真查出了什么,你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