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生锈的铜制插销被极其用力地推到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郑赵鹏背靠着厚重的实木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窗户被几根极其粗大的、长满红锈的螺纹钢筋死死钉住,外面那层极其浓郁的白雾,将仅剩的一丝灰暗天光彻底吞噬。 黑暗,犹如实质般从房间的四个角落蔓延过来。
在这种充斥着陈年霉味的老宅子里,电力早就断了。他凭借着进门时那极其短暂的视觉记忆,极其平稳地走到床铺边坐下。
“滴答……滴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怀表。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微弱的机械走动声,被无限放大,仿佛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活着的脉搏。
郑赵鹏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一道极其陈旧、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凸疤痕。
走廊里那个金丝眼镜男说得没错。 一个正常人,看到同类被开膛破肚,看到满地粘稠的鲜血,是绝不可能像他那样蹲在旁边去观察尸体细节的。
郑赵鹏闭上眼睛,打开了他大脑深处那扇被锁了二十年的铁门。
十岁那年,城乡结合部一家极其偏僻的地下屠宰场。那是他那个赌鬼父亲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地点,也是他童年的噩梦。
那天深夜,他为了躲避讨债人的毒打,慌不择路地躲进了一个废弃的、用来冷藏半扇猪肉的工业冰柜里。但冰柜的门,从外面被锈死了。
极其刺骨的寒冷以及一具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还没有完全死透的病猪残躯。 那头猪在极度的痛苦和幽闭中发了狂,它在狭窄的冰柜里疯狂地撞击、撕咬着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年幼的郑赵鹏被逼到了角落。他亲眼看着那头猪在黑暗中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口水混合着污血滴在他的脸上。
他想尖叫,想疯狂地拍打冰柜的铁门。 但他的大脑里,却极其诡异地出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冰冷。
十岁的他缩在角落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就像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石头。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疯狂的野兽在耗尽体力后,极其绝望地死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整整一夜。当第二天早晨屠宰场的老板撬开冰柜时,看到的是一头僵硬的死猪,以及一个眼神极其古井无波、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的男孩。
从那天起,郑赵鹏的杏仁核就像是被那极度的深寒彻底冻死了。无论是后来做法医,面对那些肢解的尸体,还是现在身处这栋死了人的血腥别墅。只要危险降临,他的身体就不会产生名为恐慌的情绪。
“呼……” 郑赵鹏将思绪从那股腐烂的猪血味中极其生硬地抽离出来。
房间里的温度,不知何时,已经降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冰点。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黑暗中化作了白色的雾霜。
郑赵鹏的右手掌心,那块与血肉相连的四孔黑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刺痛感,就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钢针轻轻扎了一下。
来了。
郑赵鹏将黄铜怀表握在左手里,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旁边床头柜上的一盏沉重的台灯座,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的走廊上,原本因为死寂而产生的轻微耳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
那绝对不是人类穿着鞋子或者光脚走在地毯上的声音,那声音极其湿滑,就像是一大块浸透了冰水的破布极其缓慢地在地板上拖拽着。
脚步声在走廊里极其缓慢地移动着,郑赵鹏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他听得极其清楚,那声音越过了他的房门,径直向着走廊中间的方向拖拽过去。
右手的黑牌,刺痛感缓慢地减弱。是因为怀表的滴答声?还是因为它有了更好的猎物?
脚步声在两扇门外停下了,那是金丝眼镜男的房间。
大约过了整整一分钟。
“咚……咚……咚……”
三声极其沉闷、极其规律的敲击声在黑暗的走廊里炸响。那声音根本不是用指关节敲击木门的声音,而更像是一根极其坚硬的、没有血肉包裹的骨头,重重地砸在实木门板上。
“谁?!谁他妈在外面?!” 房间里瞬间传出了金丝眼镜男极其惊恐的怒吼声。 “我告诉你,别装神弄鬼!老子用大衣柜把门堵死了!你进不来的!滚!滚啊!”
没有回应。门外那个拖拽着湿滑脚步的东西,在敲完这三下之后,仿佛彻底死机了一般,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既没有撞门,也没有拧动门把手。
压抑的寂静像一把极其锋利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切割着活人的神经。
郑赵鹏坐在床沿,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着手里那枚黄铜怀表的秒针。 “滴答……滴答……”
一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房间里的金丝眼镜男喘息声越来越粗重。那种悬在头顶却迟迟不落下的极致心理折磨,正在迅速摧毁他的理智。 “走了吗……是不是走了……”他极其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
就在怀表的秒针,极其精准地走完第十分钟的那一瞬间。
“咚……咚……咚……”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频率,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砸门声,极其突兀地再次从房门外传来!
“啊啊啊!滚开!滚开啊!!!” 金丝眼镜男彻底崩溃了。在极度的恐惧下,郑赵鹏极其清晰地听到沉重的家具被推开的摩擦声!
他在搬开堵门的大衣柜!
衣柜堵门,在物理层面上或许有用。但这栋别墅里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物理破门。 血字说得很清楚:【不要破坏任何钟表、门窗与墙体。】这就意味着,哪怕是那个东西,也必须遵守这扇门的物理隔绝规则。
它进不去反锁的门,但金丝眼镜男,因为极度的心理崩溃,竟然妄图冲出去和它拼命,或者觉得逃出这个房间才是生路。
“吱呀——” 隔壁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极其狂暴地拉开了。
“我跟你拼了!!!”金丝眼镜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咆哮声,仅仅持续了半秒钟。便极其突兀地,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喉管被生生扯断后,极其微弱、漏风的咯咯声。
郑赵鹏手里的怀表依然在滴答走动。他清晰地听到,隔壁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类似于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而他的右手掌心那块四孔黑牌,在这一刻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