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透进来,地板上的颜色淡得发灰,看着像是怎么都亮不透。郑赵鹏推开房门,血腥味还在,比昨晚散了一些,贴着墙根浮着,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锈味。
走廊里没有声音,其他门都关着,窗户外面那层雾压得低,厚厚的一团,堵在玻璃上透不进光来。
他往外迈了一步,左边那扇门就开了。
刘磊探出半张脸,眼皮底下发青,嘴角那块肿着,颜色发紫。
他先看了看郑赵鹏,又看了看走廊那头金丝眼镜男敞着的房门,然后才把门彻底推开走出来。
接着其他几扇也陆续开了,戴眼镜的男人只开了条缝看了一眼又关上,隔了一会儿才又推开,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徐念也出来了,站在门槛里面攥着怀表,听了听秒针还在走,才把表收进帆布包口袋,跨出门来。
金丝眼镜男那扇门还是大敞着的,衣柜歪着,门板上挂着干透的血渍,顺着木纹往下淌过又凝住了,印子还在。人已经不在了,郑赵鹏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柜歪在地上,怀表也没了,地板上只剩一摊干透的黑印。
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就退开了。
刘磊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沿缺了个口,冒着白气。他看见郑赵鹏出来就往前迎了两步,把碗递过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牵到淤青那块又皱了一下眉才开口:“粥,米是在厨房柜子里翻到的,还剩小半袋。”郑赵鹏接过来看了一眼,白粥,米粒煮烂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端了一会儿没急着喝,问了一句,“你脸上这伤,杨海亮推的那下?”
“没事。”刘磊摸了一下眼角又缩回手,“就是看着唬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今天早上又去储物间翻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兜里鼓的,手一直摁在兜口上,没给我看,我也没问。”
郑赵鹏喝了口粥,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才把碗递回去:“谢了。”刘磊接过碗攥在手里没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下去了,等声音远了刘磊才压着嗓子开口:“胖哥昨晚在我屋待了一整夜,他没有钥匙,下午一直在厨房和储物间两头翻,把灶台底下的砖都掀起来看了。傍晚他来敲我门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他在灶台底下摸到一把钥匙,不是开怀表的,是开锁的。那扇储物间最里头挂铁锁的木门他试过了,插不进去,但他没扔,留着了。”
“他后来把钥匙给谁了?”郑赵鹏问。
“我不知道。”刘磊摇了摇头,“晚上他进屋的时候兜里还鼓的,但后半夜我没见他拿出来过,他蹲在墙角盯着我那块表看,天亮之前我眯了一会儿,醒来他就不在了。”
郑赵鹏点了下头,转身下楼去了。厨房里灶台上的锅还搁着,盖子半掀,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皮。他走到灶台边打开靠墙那个老式碗柜,里面塞着几个豁了口的碗碟,还有半袋开口的大米,米袋子旁边压着一张旧报纸,纸边已经泛黄卷起来了。
他把报纸抽出来展开,头版是一篇很旧的本市新闻,没多看,翻到第三版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报道,标题是《山区别墅车祸疑案》,黑体字掉了一个角。
报道不长,三段话:一年前有辆车在别墅区外的山路上翻下山坡,司机当场死亡,男的三十出头,叫赵顺,职业是钟表匠学徒。最后一段提了一句,说赵顺的师傅沈志远及其女儿此前已失踪多日,警方不排除两案有关联。
郑赵鹏把那段话看了两遍,报纸叠好塞进夹克内袋,走到厨房窗口往外看。院子里那棵大樟树被雾气压着,枝叶往下耷拉,远处铁栅栏门半开,门外的土坡上杂草丛里露出一截锈成褐色的车头,车身大半沉在沟里被草盖着。他转身穿过客厅,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两个人站在门里面往外看没人出去。
郑赵鹏推开门走出去,石板地上湿着,露水没干,一步下去鞋面就沾了一层水。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杨海亮的声音:“你出去干什么?”郑赵鹏回头,杨海亮站在门槛上,一脚踩在外面一脚没迈出来,手插在卫衣兜里兜口鼓着一块硬角。
“看那个车。”郑赵鹏说。
“有什么好看的?”杨海亮问了一句,没有往前走。
郑赵鹏没答,转身继续走了。草很深,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出去十几步,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是徐念。
她没说话,隔着两步远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攥在手里。那辆车的车门半开着,拉门的时候铰链吱嘎响了一声。驾驶座上一副白骨,安全带还勒在肋骨上,头骨歪靠在窗框上,下颌骨掉在座椅和档把之间。
郑赵鹏弯腰翻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塞着泡烂的碎纸和塑料碎片,拨了几下从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皮夹子,边角泡得发烂,打开来里面有一张身份证,相片已经糊了,名字那一栏还能勉强认出两个字:赵顺。他合上皮夹子放回去,又翻了翻座椅底下和脚垫缝隙,什么也没有。
徐念站在车外面往里面探了一眼:“这车在这里多久了?”“看锈的程度,至少一年以上。”郑赵鹏退出来把车门虚掩上。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棵樟树,徐念脚底下踢到一块松动的土,低头看了看就蹲下去用手拨了两下,土里露出一角油纸。她把油纸抽出来展开,里面包着一块银色的怀表,表壳上几道划痕,镜面裂了一条缝,发条孔里卡着干掉的泥。
她翻过表壳看背面,侧着光才看见表壳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沈志远。”郑赵鹏接过来打开表盖看了看机芯,齿轮全锈死了,秒针一动不动地停在四点整的位置上,他合上表盖递还给她:“收好,别让人看见。”徐念把银表重新裹回油纸里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暗袋,拉链拉死了才站起来:
“沈志远,就是报纸上那个钟表匠?”郑赵鹏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回走,跨进大门的时候杨海亮还站在客厅里没走,靠着墙抱着胳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各扫了一遍,没说别的转身上了楼。
天黑得比前一天快,外面的雾涌上来压着窗户,最后一点灰光被挤干净了。胖子没有发条钥匙,白天他翻遍了厨房和储物间的每一个角落,把碗柜里的碟子全搬出来过,把灶台底下的砖一块一块掀起来看过,把杂物堆最底下的碎木板也扒开过。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储物间最里面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铁锁,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试了一下,进不去,又拔出来握在手心里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他先去敲了郑赵鹏的门,没有人应,站了大约半分钟转身去了刘磊的房间。刘磊开了门,胖子站在门口,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过了一会儿刘磊侧了一下身胖子就进去了,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郑赵鹏坐在自己房间里,怀表在床头滴答滴答地走。他等了一阵子脚步声就来了,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过来,湿漉漉的,像是脚底下沾着什么黏稠的东西。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过去了,停在了刘磊那扇门外。然后第一声敲击落下来,三下,门板在震,房间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第二次敲击,这一次房间里传出了胖子的声音,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又松开。
又是漫长的安静,第三次敲击落下来的时候脚步声没有踱开,就停在门外,然后门把手转动了,咔的一声。郑赵鹏听见刘磊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喊了一声什么,接着是一阵拖拽声,有什么东西被从地板上拽起来拖过走廊,拖到楼梯口,一路往下,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下去。郑赵鹏坐在原地没有动,床头上那块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天亮的时候走廊上那扇门开着,刘磊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眼皮底下发青,床边那块怀表还在走,没有停过。胖子不在房间里了。
郑赵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徐念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钥匙锈得厉害,齿痕都磨平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锈渣往下掉。
“昨天傍晚他来找过我,”徐念说,“他说他没有发条钥匙,问我有没有多的,我说没有。然后他摸出这把钥匙给我看了一眼,说是在灶台底下翻到的,是开锁的,不是开怀表的。”
“他说他不知道开哪扇门但觉得留着有用,怕自己用不上就先放在我这儿。”郑赵鹏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落到楼梯口旁边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上。
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梁粗得像手指,表面一层红褐色的锈,锁芯处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试了一下,进不去,差了一截。他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动。
身后的走廊上有人走出来了。杨海亮站在自己房门口远远看着郑赵鹏蹲在储物间门口的身影,眯了一下眼睛,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白天还是那个颜色,透不透的,像是永远亮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