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哗啦……
极其沉闷的拖地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伴随着那双巨大的、带蹼的透明脚印来回移动,原本只有一层薄灰的黑白格子地砖上,被拖出了一道道令人作呕的暗黑色水渍。
水渍里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类似海藻一样的黑色纤维在水洼里痛苦地扭动。
郑赵鹏、林婉和刘半仙三人紧紧贴着大厅左侧的承重柱,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哥……”刘半仙用极低的气声,指了指地面。 顺着他发抖的手指看去,一滴从那透明拖把上溅落的黑水,刚好滴在了一张散落的挂号单上。 呲—— 没有任何火光,那张纸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迅速发黑、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林婉的瞳孔猛地一缩。 规则第三条写着:绝对不能踩到他拖过的水渍。 这根本不是什么惩罚机制,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如果一脚踩上去,恐怕连骨头都会被这深海的污染给同化成血水。
“它没有视觉,或者说,它的认知里只有脏污。” 郑赵鹏的左眼虽然没有开启技能,但他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已经捕捉到了规律。 他压低声音,凑到两人耳边:“你们看它的移动轨迹。它不是在乱拖,它在刻意避开白色的地砖,只拖黑色的地砖。”
两人闻言望去,果然! 那个隐形的“潜水服清洁工”就像是按照某种僵化的程序在运作,黑水只覆盖了黑色的格子,白色的格子依然保持着干燥。
“医院的底色是干燥,而它是外来的湿润。”林婉立刻反应过来,大脑飞速运转,“这家医院在用自己的规则,限制这只怪物的活动范围!”
“走!” 郑赵鹏没有任何犹豫,“它马上就要转过来了,趁现在,只踩白格,去左边的走廊!”
这是一场极其考验心理素质的“跳房子”游戏。 三人屏住呼吸,看准地面上那些干燥的白色瓷砖,轻手轻脚地向前跳跃。
一步。两步。三步。 那沉闷的拖地声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刘半仙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带着强烈水汽的阴风吹在自己的后脖颈上。
“哎哟!” 就在刘半仙准备跨出最后一步,跳进左侧走廊时,他那双早就湿透发软的皮鞋突然打了个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一块刚刚被拖过的黑色地砖栽倒下去!
哗啦! 身后的拖地声戛然而止。 那个看不见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非计划内”的动静,两只巨大的透明蹼印猛地转向了刘半仙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 郑赵鹏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揪住了刘半仙的后衣领,林婉也同时发力,拽住了他的皮带。两人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即将扑进黑水里的刘半仙给拽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滴答……滴答……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入口处徘徊了两下。 似乎是因为失去了目标,又似乎是因为走廊的地板是纯白色的水磨石,怪物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片刻后,那令人窒息的“哗啦”声再次向着大厅另一头远去。
“呼……我的亲娘哎……”刘半仙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裆都快湿了。
“别出声,起来干活。” 郑赵鹏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转身看向这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门牌上写着:【收费处】、【取药窗口】、【一楼值班室】。
郑赵鹏走到【一楼值班室】的门前,轻轻转动把手。 门没锁,但很涩,仿佛很久没有开启过。
三人闪身进入房间,轻轻关上门。 一进门,林婉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里太干了。”林婉捂着口鼻,感觉呼吸道像是在被砂纸摩擦。
如果说外面的大厅是阴冷潮湿,那这间值班室就像是被扔进了烤箱里。 墙皮干裂成了一块块鱼鳞状,桌子上的盆栽早就变成了焦脆的枯草。空气中没有一丝水分,甚至能看到静电在金属文件柜边缘劈啪作响。
郑赵鹏没有理会这种不适,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表皮已经开裂的《门诊部值班日志》。
“找线索。我们需要弄清楚那个陈医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郑赵鹏迅速翻开日志。
纸张极其脆弱,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林婉和刘半仙也凑了过来。三人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快速扫视着上面的记录。
前面的记录很正常,都是一些普通的头疼脑热。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极其潦草和狂躁:
【X月X日 阴雨】 又下雨了。门诊大厅的墙壁开始渗水。李主任说这不正常,水里有股海腥味。今天收治了三名自称听到“水下有声音”的病人,已转交二楼精神科。
【X月X日 大雨】 外科的王医生疯了。他今天在手术室里,非说病人的血液太少,强行把生理盐水灌进了病人的胸腔,说要让病人“回归大海”。保安用了三根电击棍才把他制服。王医生被送去了地下二层……那里不是太平间吗?
【X月X日 暴雨】 皮肤科彻底关闭了。昨天接诊了一个身上长满青色鳞片的病人。院长下达了死命令:凡是出现“潮湿”、“鳞片”、“鳃”等症状的,一律判定为【认知重度污染】。绝对不能按皮肤病治疗!陈医生说得对,只有绝对的干燥,才能杀死那种湿漉漉的寄生思想。
翻到这里,郑赵鹏的手指猛地停住。
“你们看这一条。”他指着最后几行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记录:
【X月X日 晴】 陈医生的最新治疗方案生效了。 042号病人自认为是一条深海鮟鱇鱼,在接受了连续72小时的【高温烘干及记忆剔除疗法】后,身上的鳞片完全脱落。 虽然他的内脏因为严重脱水而萎缩,关节也变得像木偶一样僵硬,但他终于承认自己是个人类了。 陈医生说,这才是完美的治愈。只要思想不再潮湿,肉体即使变成干尸,也是纯洁的。 赞美阳光。赞美干燥。
“操……” 刘半仙看完这段记录,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这他妈哪里是治病?这根本就是把活人做成腊肉啊!那些A层的干尸贵族,就是这么来的?!”
林婉的眼神冷得像冰:“我明白了。我们在副本里一直以为‘利维坦号’是污染源,而医院是‘安全区’。但我们想错了!”
她看向郑赵鹏,语气急促:“这家昆华医院,和利维坦号根本就是一体两面!利维坦号代表‘极端湿润’的深海同化;而这家医院,代表极端干燥的抹杀!”
“陈医生的治愈,就是把你变成没有水分的木偶。” 郑赵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如果我们在大厅填表的时候,承认自己有‘湿气’,我们现在已经在地下二层被切碎了;如果我们在二楼找到陈医生,要求他帮我们治好手上的鳞片,他就会把我们扔进烤箱,做成不会腐烂的干尸。”
郑赵鹏挽起袖子,看着手腕上那块灰白色的斑块。 斑块在这间极度干燥的屋子里,竟然停止了发痒,甚至有了一丝萎缩的迹象。 但郑赵鹏知道,这不是好转,这是在这场干与湿的战争中,干的一方暂时压制了湿的一方。
“前有狼,后有虎。”刘半仙绝望地抱住头,“水里是怪物,岸上是干尸。小哥,那咱们到底怎么才能消除污染活下去?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死局啊!”
郑赵鹏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后翻动那本值班日志。
在日志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用极其颤抖的笔迹写下的话: 【地下二层的太平间被淹了……水里有东西爬出来了……不要相信陈医生,去找真正的病历档案……档案在……】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面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被某种锋利物体划破的裂痕。
“档案在什么地方,没写完。”林婉皱眉。
“不,写完了。” 郑赵鹏将那页破损的纸举了起来,对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线。 “这家医院的系统里,有一种东西是不怕水,也不怕火的。你们记不记得,我们在大厅看到护士用的那支笔?”
“那支笔的墨水里掺了活人的血。”林婉瞬间反应过来。
“对。”郑赵鹏目光灼灼,“真正的档案,不是写在纸上的。它藏在某种湿润且有生命的介质里。而在这个极度追求‘干燥’的医院里,唯一允许存在的湿润物质,只有……”
“血库。” 林婉和郑赵鹏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郑赵鹏合上日志,将左眼【妄想之瞳】的开关隐隐扣在手心。 “二楼的精神科是个屠宰场,但我们必须得去一趟。”
他转头看向门外。走廊的尽头,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走吧,去会会这位喜欢做腊肉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