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要有第一次,以后这种情况只多不少,你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是。”
陈立乖乖坐了下来,却总觉得坐立不安,感到不适。有错之人是该罚,是该杀,一刀杀了了事,但……对人用刑,看人被折磨的死去活来,陈立自认他还不能做到岿然不动。
人在不安的时候呼吸脉搏的节奏与平时截然不同,云翳甚至没有回头通过气息就能知道陈立在不安。
眼下四下无人,需要审问者还未清醒,云翳问出了那个问题。
“立儿,你觉得谒川的感情是错的吗?”
陈立身体顿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揣摩云翳的用意,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是来责罚他的吗?陈立并不认为他的观念有哪里不对,但他实在不愿意跟师尊起冲突。
就在他还在纠结该怎么做回答的时候,听到云翳轻微的叹息声。
陈立更紧张了。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立儿,并不是要责骂你的意思。”
虽然云翳这么说了,但陈立还是不放心。倒不是说他认为云翳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而是……陈立现在冷静过后,回想之前对小师弟说的那番话,确实太过分太伤人心了。
于情于理,他被责罚是应该的。
云翳清晰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事情总憋在心里那样不好,你还年轻,谒川也还年轻,若因此有了隔阂,生了间隙是要后悔终身的。”
陈立不说话了。云翳也不着急,也不催他,就等着他说话。
就在云翳百无聊赖的数着地上的砖头时,陈立终于开口了,声音明显有些沙哑。
“我……并不是讨厌师弟,而是觉得不应该。”陈立低着头,搓着手,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徒儿不知道徒儿的做法、徒儿的理念是否正确,但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公平,也不应该。”
“李念作为修士,对百姓而言是绝对的强者,但他并没有用这股力量帮助别人。若是不帮助,冷眼旁观也罢,这个谁也强迫不了他,但他偏偏为了爬上去害了那么多条人命。”
“死者的家人、朋友永远失去了他们,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死者无法复生,这都是他害的。仅仅只是因为他‘可怜’,就值得同情吗?他做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吗?这样对被他害死的人都太不公平了,明明他们才是更应该得到关注与同情的一方!”
陈立越说情绪越激动,脑海里不断闪回萧谒川犹豫的画面,这刺痛了他的双眼,也让他无法接受。更重要的是做这件事情的是萧谒川,是他的师弟。
“但你也知道是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谒川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在家里又备受宠爱,没吃过什么苦,更没吃过人间疾苦。这样的孩子你要他一下长大并不现实。”
随后云翳轻声笑了起来:“而且……谒川有机会慢慢成长,不正是说明他过得很幸福吗?我们又怎能忍心打破这份幸福。”
“我知道。”陈立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是我在气头上了,一时间忘了这件事……小师弟肯定生我气了。”
他话语里充满懊悔与自责,内疚刚才为什么说话不能委婉一点,本来小师弟就年轻气盛,脾气不是很好,他怎么不包容一点。
云翳轻轻一笑。
“生气了吗……”
陈立抬头迷茫的看向他,似乎是在求助,又似乎在疑惑。
“确实生气了,发了好大的脾气,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大喊大叫‘再也不要跟大师兄说话了’之类的词汇。”
陈立听得一脸绝望,果然萧谒川生气了!他还是没做好一个大师兄该尽的职责,万一小师弟一时冲动,直接离家出走了要怎么办!师门散了怎么办!小师弟那么笨出去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怎么办!
“但是——”峰回路转,云翳故意把没说出来的下半句话留在了现在说,“他又说如果大师兄带着糕点去哄他,说不定他能原谅你。”
陈立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又马上黯淡下去。
“小师弟那脾气,恐怕不是一包糕点就能哄好的。”
“那就两包。”云翳毫不在意的说,“亲兄弟之间都有吵架的,更何况师兄弟?人与人之间相处总需要磨合,不是吗?”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或许是被云翳这轻松的语气感染了,陈立吐出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
他认真想着,小师弟嗜甜,等会去翻翻纳戒里面还有没有多出来高粱饴。
等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云翳又开口问了他第二个问题。
“立儿,你对李念,到底是怎么样的看法。”
陈立思绪被打断,思考了一会儿,这次没有之前那么气血上涌了。
“我觉得他该死。”陈立冷冷道:“他身世可怜并不能成为他作恶的理由,他对师弟好也并不能成为他对其他人漠不关心、冷酷无情的理由!他可怜,那被他杀的人,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失去儿女丈夫的家庭就不可怜吗?他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又凭什么得到别人的可怜!”
“他想要出人头地没有错,命运无常也没有错!他反抗命运反抗身世更没有错!但他错就错在用无辜者的生命当自己前进的阶梯,还大言不惭,还不知悔改!被命运逼迫,他完全可以疯,甚至可以去死,但他不能让别人去死!”
“就算是我的亲朋做了这样的事,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让云翳都愣了一下。
随后他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复杂的神色。
陈立对正义的执着与追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到执念的地步。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也没办法解决。
云翳默默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是对一件事的执着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了呢?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半斤八两。因此纵使是知道陈立这种性格要不得,他也能十分理解陈立的执着,更没有好的办法可以改变。
这一次是云翳陷入了沉默。
破局者来的恰如其时,李念就在二人的对话声中不知何时悄然苏醒。
比视野更先来的是扑鼻的冲天臭气,就像是把头伸进了发酵七年的臭水里去,这让李念脸色发白的同时开始剧烈挣扎。
“放开我,快放开我!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呕——!!!”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反胃的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