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蓉蓉来我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吵醒的。
我六点起床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一件我昨天翻出来的旧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头发也没扎,散在背后,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蹲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前,手里捏着一把土,凑到鼻子下面闻。
“醒了?”我走过去。
“你这棵枣树,种了多少年?”
“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了。至少二十年吧。”
“二十年。”她把土放下,“这棵树吸收了二十年的灵气,虽然很微弱,但日积月累,树干里已经存了不少。如果把它砍了,用树干做成木符,每一张都有安神效果。”
“砍树?”我看了看那棵枣树,“算了,我妈会打死我。”
梦蓉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我。
晨光打在她脸上,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穿着我的旧T恤,大了一号,空荡荡的,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李公子,”她说,“你们这边的衣服,穿起来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太松了。打架的时候会碍事。”
“你们那边不是天天打架的。”
她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
我妈六点半起来,看到梦蓉蓉已经站在院子里,赶紧跑过来。
“姑娘你怎么起这么早?睡得好不好?被子够不够厚?冷不冷?”
“阿姨,我睡得很好。被子够厚。不冷。”
我妈又问了一连串问题——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工作的?喜欢吃啥?
梦蓉蓉一一回答,面不改色:“二十二。没有家人。以前在宗门……在一个武馆做事。不挑食。”
她说“没有家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妈也注意到了,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做饭。
“妈,多做点。她饭量不小。”我在后面喊。
“知道了!”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梦蓉蓉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小米粥、馒头、咸菜、炒鸡蛋、蒸红薯、一碟花生米。
“太多了。”她说。
“不多不多,你多吃点。”我妈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看你瘦的,胳膊跟竹竿似的。”
梦蓉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她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这粥里……也有灵气。”她低头看了看碗,“比你妈昨晚做的面还浓。”
我知道为什么。我妈做粥用的水,是院子里的井水。井水经过地下的灵脉,多少沾了点灵气。
“可能是井水好。”我说。
梦蓉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她喝了三碗粥,吃了两个馒头,一盘炒鸡蛋全部吃完。我妈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又去煎了两个荷包蛋。
“姑娘你多吃点,太瘦了。”
梦蓉蓉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李公子,你妈做饭很好吃。”
“那当然。”
我妈在厨房里听到了,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带梦蓉蓉在村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来凡界,对什么都好奇。路边的狗、田里的牛、电线杆上的麻雀——她都要多看两眼。
“你们这边的动物,都没有灵气。”她说。
“废话,凡界的动物哪来的灵气。”
“但那只狗——”
她指了指王寡妇家门口的黄狗。那只狗本来在打盹,看到梦蓉蓉的瞬间,猛地睁开眼睛,夹着尾巴跑了。
“它怕我。”梦蓉蓉说。
“你身上有杀气。”
“我没有释放杀气。”
“那可能就是本能。狗能感觉到危险。”
她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刘金花。
刘金花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看到我和梦蓉蓉,脚步停住了。她的目光在梦蓉蓉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身材到衣服——然后落在我身上。
“哟,小飞,这是谁啊?你女朋友?”
“我朋友。来村里玩的。”
“朋友?”刘金花凑近了看梦蓉蓉,“姑娘你哪里的?城里来的吧?看这皮肤白的——”
梦蓉蓉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冷了几分。
“刘婶,我们先走了。”我拉着梦蓉蓉快步离开。
走远了之后,梦蓉蓉问我:“那个女的,你认识?”
“刘金花,村里的妇女主任。嘴碎得很。”
“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好。”
“她看谁的眼神都不好。”
梦蓉蓉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平时别着短剑。今天没带。
“你在我家的时候,别带剑。”我说,“会吓到我妈。”
“好。”
下午,王小曼来我家拍视频。
她看到梦蓉蓉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小飞哥,这是谁?”
“我朋友,梦蓉蓉。来村里住几天。”
“朋友?”王小曼上下打量梦蓉蓉,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警惕。
梦蓉蓉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好。”梦蓉蓉先开口。
“你好。”王小曼回了一句,然后转头看我,“小飞哥,今天的视频我想拍后山的银线草。你朋友要一起去吗?”
我看了看梦蓉蓉。
“去。”她说。
后山上,王小曼举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解说。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李家沟的银线草。长在石头缝里,喝的是山泉水,吸的是日月精华——”
梦蓉蓉站在旁边,看着王小曼手里的手机,眼睛里全是好奇。
“那就是你们这边的‘留影石’?”她小声问我。
“差不多。但比留影石方便,不用灵力就能用。”
“能让我看看吗?”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
“别怕,就是亮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不太习惯。”
我教她怎么滑屏幕、怎么点图标、怎么拍照。她学得很快,三分钟就上手了。然后她举着手机,对着后山的风景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暗绿色的山林和灰蒙蒙的天空。她看了半天,皱了皱眉。
“没有你们那边的好看。”
“你那边是暗红色的天,这边是蓝的。”
“但我看你们的电影里,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还有彩虹。”
“那都是真的。只是今天阴天,没拍到。”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我。
王小曼拍完视频走过来,看到我和梦蓉蓉站在一起,表情有点奇怪。
“小飞哥,你和梦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段时间。生意上的朋友。”
“哦。”她没再问了,但走的时候多看了梦蓉蓉两眼。
晚上,我在院子里修炼。
梦蓉蓉坐在旁边,看着我吸收灵气。
“你们这边的灵气太稀薄了,”她说,“照这个速度,你想到炼气六层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不急。”
“你不急,赵元启急。他找不到你,迟早会查到你的身份。万界行者的身份一旦暴露,不只是赵元启,整个玄天城的人都会来找你。”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怎么办?”
“用灵石布阵。在你家院子里布一个聚灵阵,把地下那条灵脉的灵气聚拢起来。灵气浓度提升了,你的修炼速度至少快三倍。”
“布阵要多少灵石?”
“一千块。我帮你布。”
我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千块灵石,堆在地上。
梦蓉蓉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应灵气的流向。走了三圈之后,她站在院子正中央,那棵枣树下面。
“就在这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地上。然后拿起灵石,一块一块地摆放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她摆放的位置看起来毫无规律,但我能感觉到——每放一块灵石,院子里的灵气就浓一点。
摆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千块灵石全部放完。
梦蓉蓉站在枣树下,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嘴里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咒语。
“开。”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出去,地上的灵石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但我能感觉到——院子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提升了一倍。
“成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现在起,你在这个院子里修炼,速度是外面的三倍。”
“三倍?”
“对。而且随着灵脉慢慢温养,浓度会越来越高。半年之后,可能达到五倍甚至十倍。”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确实多了一种清甜的味道——和在修仙世界呼吸到的很像,但淡了很多。
“梦姑娘,谢了。”
“不用谢。这是投资。”她靠在枣树上,“你强了,我才能拿回我师父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修炼到半夜。
灵气比以前浓了三倍,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涌入身体。丹田里的光球越来越亮,炼气五层的修为稳步增长。
凌晨一点,我收功,睁开眼睛。
梦蓉蓉已经回屋了。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窗缝看了一眼。
她手里拿着那面Hello Kitty小镜子。
就是我在修仙世界送给她的那面。她翻过来看背面的粉色小猫,翻过去照自己的脸。照了一会儿,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
但我猜,她可能在想她师父。
那个在秘境中陨落的金丹期大修士,那个把毕生收藏托人带给她的人。
在这个陌生的、没有灵气的世界里,她唯一带着的东西,就是那面小镜子。
我没有打扰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掏出手机,给林雪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工厂的事,沈老板那边怎么说?”
林雪秒回:“合同已经拟好了。下周他来村里,亲自跟你签。”
“好。另外,我这边有一个新的合作意向,想跟沈老板谈谈。”
“什么意向?”
“一种新的草药。效果比银线草强十倍。但产量很低,价格会很高。”
这次林雪没有秒回。过了五分钟,她才发来一条消息。
“沈老板说,他很有兴趣。下周见面细谈。”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新的草药——修仙世界的灵草。效果比清心草强十倍,价格当然也要高十倍。
一株一千万。
沈望山吃不吃得下?吃得下。千亿级的市场,一千万一株的原料,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我不会一次性给他太多。物以稀为贵,市场需要饥饿营销。
十株,一个亿。
够我在李家沟做很多事情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枣树的叶子上闪着微光,灵气在叶片间流动。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