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山走后第三天,李大山就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炼,梦蓉蓉坐在枣树下看书——是我妈塞给她的一本《知音》,她居然看得挺认真。院门被人推开了,不是敲,是推。
李大山站在门口,身后没带人,就他自己。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每次来我家,要么带着两个侄子,要么带着村里的会计,生怕我动手打他似的。今天一个人来,说明事情不简单。
“小飞,在家呢?”他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梦蓉蓉头都没抬,继续翻她的《知音》。
“村长,啥事?”
“进来说,进来说。”他自来熟地走进院子,目光在梦蓉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堆灵石上——不对,灵石我早就收起来了,他看到的是一堆普通的石头。
“小飞,听说你要在村里建厂?”
消息传得真快。沈望山前天走的,今天他就知道了。
“有这回事。”
“多大的厂?”
“二十亩地,投资五千万。”
李大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五千万这个数字,在李家沟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村里最大的投资项目,是前几年修的那条水泥路,花了八十万,还是上面拨的款。
“五千万?”他干咳了一声,“小飞,你跟叔说实话,你背后到底是哪个老板?”
“村长,背后的事你就别管了。你就说,地能不能批?”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走到枣树前,伸手拍了拍树干。
“小飞,你是村里人,你爸跟我也算是老交情。地的事,好说。但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二十亩地,不是小数目。你得先交一笔保证金,村里开个会,大家同意了才能批。”
“多少保证金?”
“五十万。”
五十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村长,保证金的事好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村里的账,能不能公开一下?尤其是最近三年的。”
李大山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眼皮跳了一下,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如果不是我在修仙世界练出了远超常人的观察力,根本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建厂是村里的大事,涉及所有人的利益。把账公开一下,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后分红的时候也好算账。”
“分红?”李大山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开厂是开善堂?还分红?”
“村长,厂子建在村里,用的是村里的地,招的是村里的人。分红是应该的。”
“你——”李大山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在发抖,“李小飞,你别以为攀上了什么大老板就可以在村里指手画脚。我跟你说,李家沟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五十万保证金,三天之内送到村委。不然地的事,免谈。”
院门被摔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
“你的《知音》看到哪一篇了?”我问梦蓉蓉。
她翻了一页。
“《媳妇和婆婆吵架,儿子该帮谁》。”
“好看吗?”
“不好看。那个男的太窝囊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李大山不会批地的。”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你刚才提到公开账目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
“你能听到他的心跳?”
“能。很快,很乱。他在害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害怕什么?”
“你提到的那笔钱。”
梦蓉蓉放下杂志,看着我。
“李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望山说过,他有李大山的把柄。但我不能什么都靠沈望山。这是李家沟的事,是我李小飞的事。”
“所以你打算自己查?”
“对。”
“怎么查?”
“村里的账目,不是只有村委才有。乡里也有一份。”
梦蓉蓉想了想。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所以我带上你。”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带着梦蓉蓉去了乡里。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身体绷得笔直。
“你可以抓着我的衣服。”我说。
“不用。”
“那你别掉下去。”
“不会。”
电动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她在我身后一言不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到了乡政府,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管村级财务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姓孙,是乡里的会计。
“我想查一下李家沟近三年的财务账目。”我递上一根烟。
孙会计接过烟,看了我一眼。
“你是李家沟的?干什么的?”
“村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收支情况。”
“村民查账?”他皱了皱眉,“这个……得有村里的介绍信,或者乡里的批文。”
“没有介绍信就不能查?”
“规定是这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乡长的批示。”
那张纸是沈望山帮我弄的。他没说怎么弄的,我也没问。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公章是真的。
孙会计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行,你等一下。”
他打开柜子,翻出一摞账本,放在桌上。
“三年的都在这里了。你看吧,不能带走。”
我翻开账本,梦蓉蓉站在我身后,也在看。
账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写得清清楚楚。上面拨款、村里自筹、各种名目的补贴——加起来三年大概有三百万。
但问题出在支出上。
修路、修水渠、建文化室、给村干部发工资……每一项都有,但每一项的数字都不太对。修路花了八十万,但那条水泥路的质量,瞎子都能看出来不值八十万。建文化室花了三十万,但那个文化室我去过,里面就几张破桌子和一台旧电视。
“这些数字是假的。”梦蓉蓉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
“你能证明吗?”
“能。找施工队问价格,找供应商查票据。但需要时间。”
我把账本上的关键数字拍了下来——用手机,趁孙会计不注意的时候。
从乡政府出来,我给沈望山打了个电话。
“沈老板,李大山的事,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他贪污的证据,你有多少?”
“够他坐五年牢的。怎么了?”
“给我。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飞,你想自己动手?”
“对。这是李家沟的事,我不能什么事都靠你。”
又是五秒沉默。
“行。我让人把材料送到你手上。但我提醒你一句——李大山在乡里有人。你动他,那些人会反扑。”
“我知道。所以我不只要动李大山,我要把那些人也一起动了。”
“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斗得过他们?”
“斗不斗得过,试了才知道。”
沈望山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材料明天送到。”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梦蓉蓉坐在后面。
“李公子,”她说,“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哪里变了?”
“像是在跟一个平辈的人说话。不是晚辈对长辈,是平等的。”
“因为我跟沈望山本来就是平等的。他需要我的货,我需要他的钱。谁也不欠谁。”
梦蓉蓉没有接话。
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簸,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成熟的味道。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跟你爸很像。”
“哪里像?”
“你爸瘫了三年,但没有垮。你穷了二十三年,也没有垮。你们家的人,骨头很硬。”
这是我认识梦蓉蓉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不带刀枪的话。
“梦姑娘,”我说,“你爸妈呢?”
后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是师父把我捡回去的。”
“你师父……”
“也走了。”
“我知道。对不起,不该问。”
“没事。”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金黄色的,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海。
“梦姑娘。”
“嗯?”
“你在我们家,就当是自己家。我妈做饭虽然不如修仙世界的灵膳,但她做的红烧肉,吃过的人都说好。”
后座上又沉默了。
但我感觉到,她抓着座位边缘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梦蓉蓉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烧肉。
“好吃吗?”我妈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好吃。”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又给梦蓉蓉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梦蓉蓉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修仙世界任何风景都好看。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望山发来的消息。
“材料已送到你邮箱。另外,工厂的设计图也出来了,发给你看看。”
我打开邮箱,先看了材料。
厚厚的一摞扫描件——银行转账记录、公司股权结构、李大山和他亲戚之间的资金往来。数字很详细,时间很清晰,证据链很完整。
够李大山坐十年牢的。
我又看了工厂的设计图。
二十亩地上,规划了三栋建筑——加工车间、仓库、办公楼。办公楼旁边还有一个小的实验楼,是给陈浩用的。
设计图做得很漂亮,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我在意的是——工厂的位置,就在后山脚下,靠近灵脉的区域。
这意味着,工厂建成之后,可以就近处理银线草。不需要运输,不需要冷藏,采摘下来直接送进车间。
省时省力,还能保证药效。
我给沈望山回了一条消息:“设计图没问题。地的事,一周之内解决。”
沈望山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李大山的事,不能再拖了。
但我不能自己出手。我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谁最合适?
乡里的纪检书记,姓周。听说是去年才调来的,跟李大山没有瓜葛。
我翻了个身,开始修炼。
院子里的灵气比以前浓了三倍,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涌入身体。丹田里的光球越来越亮,炼气五层中期的壁障在松动。
再有一周,应该就能突破到炼气六层了。
到时候,储物空间会更大,能带更多的货。
也能带更多的好东西回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枣树的叶子上闪着微光,灵气在叶片间流动。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快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