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山的材料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一个穿黑西装的小伙子开车送到村口,交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了一句“沈总让您看完销毁”,然后就走了。
信封不厚,也就十几页纸。但每一页都是干货。
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页一页地看。梦蓉蓉在旁边擦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第一页是李大山的银行流水。三年时间,他的个人账户里进账了将近两百万。一个村长的年收入是多少?满打满算不到五万。这两百万的差额,就是证据。
第二页是他亲戚那家建材公司的股权结构。李大山占了三成股份,法人是他小舅子的名字。公司的业务很简单——专门承接村里的工程项目。李家沟修路、修水渠、建文化室,全都是这家公司干的。
第三页是工程款的转账记录。村里把钱打给建材公司,建材公司扣除三成“管理费”,剩下的转给分包商。那三成“管理费”,最后都进了李大山的口袋。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越往后看,数字越大。修路的八十万,实际造价不到四十万。建文化室的三十万,实际花了十二万。水渠、变压器、村小学的修缮——每一笔都有水份,每一笔都流进了李大山的腰包。
三年,保守估计,李大山贪了至少一百万。
我把材料收好,放进储物戒指里。
“够了吗?”梦蓉蓉问。
“够了。”
“你打算交给谁?”
“乡里的纪检书记,姓周。去年才调来的,跟李大山没有瓜葛。”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最直接的途径。如果周书记不管,我就往上捅。乡里不管去县里,县里不管去市里。我不信没人管。”
梦蓉蓉点了点头,继续擦剑。
“梦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在玄天宗的时候,你师父被人害了,你没有证据,没法告他。如果那时候你有证据,你会怎么做?”
她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很久。
“我会亲手杀了他。”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你杀不了他。他比你强。”
“所以我要变强。”她看着我,“比你更需要变强。”
我看着她手里的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梦姑娘,在这里,我们不杀人。”
“我知道。”
“但我们也不放过坏人。”
她把剑收进鞘里,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乡里?”
“明天。”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带着梦蓉蓉又去了乡里。
这次我没去财务科,直接去了纪检办公室。
纪检办公室在乡政府三楼的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纪检监察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旧夹克,正在看文件。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走进去,梦蓉蓉在门口等着。
“你好,我找周书记。”
“我就是。”他抬头看我,“你是哪个村的?什么事?”
“李家沟的。我有一些材料,想给您看看。”
我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周书记接过来,抽出一页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抽出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十几页纸全部看完,放下,抬头看我。
“坐。”
我坐下来。
“这些材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帮我收集的。”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朋友。具体是谁,不方便说。”
周书记盯着我看了十几秒。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判断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李小飞,”他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提前放在了信封里,“你是李家沟的?李德厚的儿子?”
“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李德厚的事,我听说过。三年前在工地上摔伤,包工头跑了,官司打赢了拿不到钱。是你爸吧?”
“对。”
周书记点了点头,把材料重新装进信封里。
“这些东西我先收着。需要核实。”
“周书记,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涉及村级财务的问题,需要审计。”
“一个月?”
“嫌慢?”他看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举报一个村长,要走多少程序?”
我知道。所以我没催。
“周书记,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李大山知道是我举报的。”
“这个你放心。举报人的信息是保密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书记又叫住了我。
“李小飞。”
“嗯?”
“你爸的腿好了?”
“好了。”
“怎么好的?”
“自己好的。医生说可能是奇迹。”
周书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行,你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乡政府出来,梦蓉蓉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材料收下了。说最快一周。”
“你觉得他会管吗?”
“不知道。但这是规矩。在你们这边,做事要按规矩来。”
梦蓉蓉没说话,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村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我停下车,走过去看。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李大山和陈浩。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很大:“这块地是李哥租下来的,我有合同!你不能不让我进去!”
李大山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身后跟着两个侄子。
“什么合同?村里的地,没有我签字,你跟谁签的合同都不好使!”
“我跟李大爷签的!地是他家的,合同白纸黑字,租金也付了!”
“李大爷家的地?”李大山笑了,“李大爷家的地在后山脚下,属于村里的集体林地范围。他个人没有权力出租。你不知道吗?”
陈浩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李大爷家的地,是集体林地?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陈浩,”我走过去,“怎么回事?”
“李哥!”陈浩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在后山脚下搭了一个临时实验棚,今天过来想继续做实验,李大山带人把我的棚子拆了!”
我看了看李大山。他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
“村长,陈浩是我请来的人。他的实验棚,也是我让他搭的。你拆人家的东西,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李大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李小飞,我告诉你——后山的地,是村里的集体林地。没有村委的批文,谁都不能在上面搭任何东西。这是规矩。”
“李大爷家的地,什么时候变成集体林地了?”
“一直都是。你回去查查村里的地籍档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撒谎。我看得出来——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肌肉在轻轻跳动。
但我没有证据。
“村长,地的事我们慢慢谈。陈浩的实验棚,你先让他恢复。有什么条件,你开。”
“条件?”李大山笑了,“条件就是——你先交五十万保证金,村委开会讨论你的建厂用地。在那之前,后山的一草一木,你都不能动。”
他转身走了。两个侄子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陈浩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李哥,他凭什么?那块地明明是李大爷家的,我亲眼看过李大爷的土地承包证!”
“承包证上写的是什么地?”
“菜地。写的是菜地。”
菜地和林地,性质完全不同。菜地是个人承包地,可以出租。林地是村集体所有,个人无权处置。
如果李大爷家的地被改成了林地,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历史遗留问题,要么是李大山动了手脚。
我倾向于后者。
“陈浩,你先回去休息。地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听我的。回去。”
陈浩咬了咬牙,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后山的方向。陈浩的实验棚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板和塑料布散了一地。
“李公子。”梦蓉蓉走到我身边。
“嗯。”
“那个村长,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不是聪明。他是无赖。无赖有他自己的逻辑——把水搅浑,让你什么都做不成。”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县里查地籍档案。看看李大爷家的地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林地的。”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我妈。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梦蓉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跟妈说要去县里办点事,晚上可能不回来。她没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又跟我爸说了一声。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正在活动脚踝。
“小飞,是不是李大山找你麻烦了?”
“没有。就是去县里办点手续。”
“你别瞒我。”我爸放下脚踝,看着我,“今天村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陈浩的棚子被拆了,是李大山干的吧?”
“爸,你别管了。我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跟当了十几年村长的人斗?”
“爸,我不是跟他斗。我是跟他讲道理。”
我爸看了我很久。
“小飞,你变了。但你记住——变了是好事,但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事。”
“我知道。”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村口。
去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说的话。
不能急。
但我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不想再等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先去了赵明远的店,他还没关门。
“小飞?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查一块地的地籍档案。李家沟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
“你查这个干嘛?”
“有人占了我的地。”
“谁?”
“李大山。”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家虽然在县城,但李家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小飞,李大山这个人不好惹。他在县里有人。”
“我知道。所以你帮我查,我不露面。”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有个同学在县国土局上班,我让他帮忙查一下。明天给你消息。”
“谢了。”
“谢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帮我的时候也不少。”
我在赵明远店里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查到了。”
“怎么样?”
“李大爷家那块地,在档案上确实是菜地。但三年前被改成了林地。改地类的手续上,有李大爷的签字和手印。”
三年前。李大山当村长的第十年。
“签字和手印是真的吗?”
“不好说。档案上的复印件,看不出来真假。但我同学说,改地类需要村民本人到场签字按手印。如果李大爷不承认,那就是伪造的。”
伪造签字和手印。这是犯罪。
“明远,能把档案复印件给我吗?”
“能。我同学多印了一份。你什么时候来拿?”
“现在。”
拿到复印件之后,我直接去了乡政府。
周书记在办公室,看到我又来了,表情有些意外。
“又有新情况?”
我把地籍档案的复印件递给他。
“周书记,李大山私自改动村民的地籍档案,把个人承包的菜地改成了村集体林地。目的是阻止我在那块地上建实验设施。”
周书记看了复印件,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这是改过的?”
“三年前的档案,原来的地类是菜地。现在的档案,地类是林地。我找李大爷核实过,他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改地类的文件。”
“李大爷愿意作证?”
“愿意。”
周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李小飞,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不少。但我想等您这边的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把复印件收进抽屉里。
“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
“好。”
从乡政府出来,我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李家沟就在那些山里面。
那个小村子,穷、破、偏僻。但那是我的家。是我爸瘫了三年也没离开的地方,是我妈哭了无数次也没舍得走的地方。
李大山想把它当成自己的地盘,想在上面为所欲为。
但他忘了一件事——村里的人,不是他的棋子。
我骑上电动车,往李家沟的方向开。
路过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大山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小轿车。客厅里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不知道又在跟谁吃吃喝喝。
我没有停留,直接开过去。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梦蓉蓉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递个盘子、拿个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僵硬,像是第一次进厨房的人。
“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饭桌上,我妈问我去县里办什么事。我说去办点手续,她没多问。
吃完饭,梦蓉蓉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上的果子更红了。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十倍,枣子又大又甜,我妈说要做枣糕。
“想什么呢?”梦蓉蓉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接下来怎么办。”
“周书记那边有消息了?”
“他说一周之内给答复。”
“一周。在修仙世界,一周不算什么。在你们这边,一周好像很漫长。”
“因为这边的事情变化太快。一天不盯着,就可能出乱子。”
梦蓉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月亮。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在你们这边,跟我在修仙世界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一个人。都没有靠山。都要靠自己往上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梦姑娘,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看着我,月光打在她脸上,那颗泪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也不是了。”她说。
很轻的一句话,但在这黑夜里,比什么都重。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枣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梦姑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从第一天到现在。”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回了西厢房。
灯亮了,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我坐在枣树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灵气在院子里流转,比之前更浓了。梦蓉蓉布的聚灵阵在慢慢温养地下的灵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炼气五层后期。
再有一周,应该就能到炼气六层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西厢房的灯灭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