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说一周给答复,但第六天的时候,事情就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教我爸用新买的按摩椅。这东西花了三千多块,我爸嘴上说浪费钱,但每天都要坐上去按半个小时。梦蓉蓉在旁边看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的东西。
“李公子,你们这边的椅子会动。”她说。
“按摩椅嘛,当然会动。”
“在修仙世界,也有会动的椅子。但那叫机关术,需要用灵石驱动。很贵,一般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用得起。”
“那你觉得这个比机关术如何?”
她想了想。“不如机关术灵活,但胜在便宜。三千块你们这边的钱,折合灵石大概……三块?”
“差不多。”
“三块灵石就能买一个会动的椅子。”她摇了摇头,“你们这边的东西,真的很便宜。”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院门被人推开了。不是李大山,是王婶。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都捏白了。
“王婶?怎么了?”
她走进来,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飞,你李大爷……被李大山叫去村委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乡里的,要问你李大爷话。李大山陪着,脸色很不好看。”
“问什么话?”
“好像是关于地的。就是你租的那块地。”
我站起来。梦蓉蓉也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剑。
“梦姑娘,你在家待着。”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陪我妈。”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但她的手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我骑上电动车,往村委赶。
村委在村子中间,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李家沟村民委员会”。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是乡里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真的没签过那个字……”是李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再想想,三年前的事,是不是记错了?”这个声音我不认识,但语气很温和。
“我没记错。我李老汉一辈子没签过几个字,签的每一份文件我都记得。那份改地类的文件,我见都没见过。”
“李大山,你怎么说?”又是那个温和的声音。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李大山的声音响起来,很沉,很硬。“文件上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这就是证据。他说没签,也许是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我没记不清!”李大爷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那年拿了一沓文件让我签,说是领补贴用的。我眼睛不好,没看清内容就签了。你是不是把那个签字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大爷,你说话要有证据。”李大山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李大爷、李大山、一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笔记本在记录。陌生男人穿着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应该是乡里纪检的人。
“你是谁?”陌生男人看着我。
“李小飞。李大爷是我邻居。”
“你来干什么?”
“李大爷是我请来作证的。他出了事,我得来。”
李大山看到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李小飞,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我没理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您是乡里来的?”
“我是乡纪检的小王。”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李小飞?向周书记提供材料的那个人?”
“是。”
李大山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又看着小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你举报的?”
我没有回答。
小王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李大山同志,今天先到这里。材料我们会进一步核实。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李家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李小飞,周书记让你明天去乡里一趟。”
“好。”
小王带着年轻女人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李大爷和李大山。
李大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我。
“李小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谁?”
“知道。一个贪了一百多万的村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你他妈——”他朝我走过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大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没动。
李大山的拳头举起来,停在我面前三寸的地方。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打啊。”我说。
他的手在发抖。
“你打了我,事情就更简单了。妨碍调查、打击报复举报人。够你多坐两年。”
他的拳头慢慢放下来。
“李小飞,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我告诉你,我在乡里、县里都有人。你动了我,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那些人是谁?你告诉我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大山,”我看着他,“你当了十几年村长,村里的人怕你、让你、躲着你。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大家不想惹麻烦。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村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块地,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些人的日子,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恨,但最深处,有一丝我看得很清楚的东西——恐惧。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李大爷跟在后面,腿都在抖。
“小飞,他会不会报复?”
“李大爷,你放心。他自身都难保了,没空报复谁。”
我把李大爷送回家,然后去了村委后面的那块空地。陈浩的实验棚被拆了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收拾。木板和塑料布还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木板一块一块捡起来,摞在一起。梦蓉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
“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你妈在做饭,我帮不上忙。”她也蹲下来,帮我捡木板,“事情怎么样了?”
“乡里来人了。李大山的事,估计快了。”
“他会坐牢?”
“应该会。”
“在你们这边,坐牢是什么感觉?”
“没坐过。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们把木板摞好,塑料布叠好,用石头压住。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梦姑娘。”
“嗯?”
“等工厂建起来,后山的地都利用起来,李家沟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会有工作,会有收入,会有年轻人回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修仙世界,也是这样的。”
“哪样?”
“你卖东西的时候,那些散修买到手电筒和充电宝,很高兴。你说的话,做的事,在改变那个世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赚钱。”
“赚钱也是在改变。”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你妈该做好饭了。”
回到家,我妈果然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炒腊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
梦蓉蓉去洗手,我妈拉住我,压低声音。
“小飞,李大山的事,村里都传遍了。说是你举报的?”
“妈,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村口刘金花都喊了一天了。说你要把村长搞下台。”
“我没搞谁。他犯了法,就该受罚。”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小飞,妈不是怪你。李大山那个人,妈也恨他。但你得罪了他,他在乡里的人会不会找你麻烦?”
“妈,你放心。我身后有沈望山,有省农科院,有周书记。李大山背后的人,不敢动我。”
“真的?”
“真的。”
她将信将疑地去端菜了。
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酒。他的腿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小飞,”他放下酒杯,“李大山的事,你做得对。”
我抬头看他。
“爸这些年瘫在床上,看着他在村里作威作福,心里有气,但动不了。你能替爸出了这口气,爸高兴。”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我妈在旁边红了眼眶,但没说什么。
梦蓉蓉安静地吃着饭,看着这一家人,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修炼。梦蓉蓉在枣树下坐着,手里拿着那面Hello Kitty小镜子,对着月光照来照去。
“梦姑娘。”
“嗯?”
“你以前在玄天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
“就是……等你修为高了,有能力了,你想做什么?”
她把小镜子收起来,看着头顶的月亮。
“拿回师父的东西。重建玄天宗内门。让那些害我师父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凡界?”
她转头看我,月光打在她脸上,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留在凡界?”
“对。这里没有赵元启,没有追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可以安安静静地修炼,吃我妈做的饭,住我家的房子。”
她沉默了很久。
“李公子,你是在留我?”
“算是吧。”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修为到筑基期,能保护我了,我再考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等着。不会太久的。”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回了西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
西厢房的灯亮了。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我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院子里的灵气越来越浓了。梦蓉蓉布的聚灵阵在慢慢温养地下的灵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炼气五层后期的修为在稳步增长,丹田里的光球越来越亮。
我有预感,突破到炼气六层,就在这一两天了。
到时候,储物空间会更大。到时候,能带更多的货。到时候,离筑基期就更近一步。
到时候——
我睁开眼睛,看着西厢房的窗户。
灯已经灭了。
我笑了笑,继续修炼。
灵气在经脉里流转,温热的,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条暖流。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丹田里的光球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凌晨两点,我感觉到了那层壁障。
很薄,像一层纸。
我没有急着捅破。梦蓉蓉说过,突破境界要顺其自然。
收功,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西厢房很安静。
整个村子都很安静。
天亮之前,是最安静的时候。
也是最容易看到希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