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冒正是从那些年里慢慢看清了一件事,舅舅有多喜欢她,有多爱沈玉珠。
那种感情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扎进心底的爱意。
而他自己呢?
这些年渐渐放下了许多事,回过头去细想,才发觉当初舅舅在他身上投注了多少心力。
可他当年又做了什么?
因为一己之私,听了白芷的挑唆,跑到沈玉珠面前说了那些混账话,把人彻底逼走了。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些年,有舅舅在的场合,他尽量避着,能不见就不见。
李元敬迈进厅内,暖黄的灯光铺了满室。
李成冒一身笔挺西装,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叫了声:“舅舅。”
李元敬淡淡应了一声,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落了座。
他酒意上头,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眉心拧着一点倦色,眉骨与鼻梁在灯光下投出深重的阴影。
李成冒看了他两秒,重新坐下来,斟酌着开口:“听奶奶说,您回京市好几天了,一直没回去看她。”
李元敬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李成冒顿了顿,到底还是说了下去:“奶奶这几天身体不太好,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血压高,让静养。”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是想见您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李元敬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旧画上,沉默几秒,“过几天回去。”
李成冒松了口气。
坐下后,他看着舅舅因为醉酒而微阖的眸子,嘴巴动了动。
其实他是想问问沈玉珠的事。
但话到嘴边,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
难得两个人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时陈姨端着煮好的醒酒茶进来,李元敬接过,淡淡饮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最近长进很大。”
李成冒先是一愣,随即垂下眼,像是被长辈当众夸赞后想藏住那点高兴,却又藏不住。
“最近跟了几个项目,学到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舅舅,我以前做了很多不懂事的事……”
李元敬眉峰微动,深沉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
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方才进来时好上几分。
李成冒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鼓起勇气开口:“舅舅,我听说,集团最近有个项目在非洲那边……”
李元敬将醒酒茶一饮而尽,最后才掀起眼皮看向李成冒,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成冒声音放低了些:“那边听说需要派一个人过去驻场一段时间,负责前期的对接和协调。”
“嗯。”
说到这儿,李成冒双眼一亮,急忙道:“舅舅,我想去您看行吗?”
李元敬这才正眼打量他。眼前的年轻人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冲动,眉宇间倒多了几分沉稳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接话。
李成冒心里开始打鼓,又怕舅舅不答应,赶紧补了一句:
“这个项目我这几天好好查过资料,我觉得我挺合适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主要是舅舅的眼神实在太过深沉难辨。
过了好几秒,李元敬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非洲条件差,气候治安和生活都比国内差一大截,你确定要去?”
李成冒险如今不在乎这些。
他现在更渴望的是做出一番实绩来,让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看看。
他李成冒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会给集团惹麻烦的人。
他神色认真诚恳:“舅舅,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想躲开您和奶奶,我是真的很想为您、为集团做点什么。”
他说完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后,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元敬看着他。
灯光亮堂,把年轻人脸上那股认真劲儿照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那就去跟卫临报备,他会安排。”
李成冒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舅舅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一股热意猛地从胸口涌上来。
他用力抿了抿嘴,压下几乎压不住的笑意,重重点头:“谢谢舅舅。”
李元敬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早点回去。
李成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舅舅一眼。
李元敬察觉到他没走,抬眉:“还有事?”
李成冒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半天终究没忍住:“舅舅,我以前做的那些事……算了,没什么。”
说完这句,他像是怕被看出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李元敬依旧靠在沙发上,眉眼沉寂。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走时小家伙还说每天打三个电话,早上中午和睡前。
这个小骗子,才坚持了几天,就开始越来越敷衍。
沈玉珠回到江城之后,先是忙着开学的事,再就是之前跟编辑说好的稿子得按时交。
可以说忙得脚不沾地,中间还抽空回了趟老家,待了三四天陪父母。
跟李元敬每天不说三个电话,两个电话至少还有一个的。
在海市时,她曾专门去咨询过心理医生,只要不去刺激病人、保持情绪稳定,再配合药物治疗,即便不能根治,病情也是可以控制的。
这些话她记在心里。
回到江城后,她又查了些其他资料,结论大同小异。
她知道李元敬那个人不会轻易把脆弱的一面露出来,所以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不主动提,不刻意问,但该注意的地方,她会多留一分心。
比如他偶尔失眠,发消息的时间在凌晨两三点。
比如他有时候电话里话变少了,语气平得不太正常。
她就会在那几天多给他打几次电话,或者发些乱七八糟的小事过去。
我妈今天做的糖醋排骨太咸了,出门碰到邻居家的阿姨了,撞上什么狗血事了。
连工作上的难题,她也都一一跟他报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越是这样每天烦他,他好像反而越欢喜。
每次不管是语音还是视频,声音里都带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