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宣垂下眸子,专注地凝视着掌心上的物品。
那是个绣有一对鸳鸯的红色荷包,作工精美,只可惜背面染上了些许褐色的血迹,他还记得梨儿当初亲手缝制完,把这送给他时的表情有多么动人。
温柔、坚定,而深情。
本以为此物已经遗失了,没想到临走前莫黎竟将它拿出来交还给他,说是他们之前救起他时在他身上发现的,因此莫黎便妥善收好,代为保管。
荷包里面原本装满了东西,但此刻也早已如冯宣的心一样,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旧物可以失而复得,重新握在手中,可爱人却无法死而复生,再度被他拥入怀里。
冯宣默默叹了一口气,将荷包仔细的收好。
心中的伤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洗礼而变淡,只不过是他变得坚强而已,所以才能控制泪水不从眼角落下。
现在回想起那段疯了的日子,其实记忆有点模糊,他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梦中的他陌生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得。
不过无所谓了,比起无止尽的缅怀过去,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完成。
将包袱收拾好背在肩上,冯宣推开客栈房门,下楼付碎银的时候顺便向老板打听砌石庄的方向。
一大清早,附近的街巷已经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颇多,所以冯宣并没有骑上马,而是牵着马匹的缰绳在路上漫步走着,然后在一处小摊贩前买了个馒头当早膳,边走边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在外头欣赏街景,耳边传来的各式人群叫卖声和对话,此刻都莫名地让他觉得亲切。
依照客栈老板指示的路线,冯宣不到一个时辰便顺利的走到一处石碑入口前,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这里就是砌石庄,才继续迈开步伐。
和刚才的热闹景象不同,石板砌成的大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两三条瘦骨如柴的老狗趴在一旁的树荫下,面对陌生的来客牠们也没有任何警戒的动作,仍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冯宣想了一下,便循着附近传来的孩童戏耍声走过去,那里有条清澈的小溪,水并不深,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在那边玩闹抓鱼,没有半个大人在一旁。
也许是因为平时少有外来客的关系,那些小孩一发现陌生人的身影,都吓了一大跳,一哄而散,不由分说地抓起岸边的鞋子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躲在一处巨石后观察着他。
“你们……”冯宣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看起来像是会吃人的妖怪吗?
这时他注意到了一旁有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童,似乎从刚才就一个人蹲在那边抓小虾,没有和其他人玩耍互动,而且也是唯一没有见了他就逃走的孩子。
“小娃儿,叔叔和你打听一个地方,好吗?”冯宣先找地方把马系好才慢慢地靠过去,他在男孩面前蹲下身子,轻声开口。
小男童虽然脸上看起来脏兮兮的,但眼神晶亮,他用圆润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冯宣,沉默不说话。
“踩东街的王家,你知不知道在哪儿?”冯宣头一次和小孩子打交道,也不确定该如何拿捏分寸,因此刻意放柔了语气。
男孩闻言微偏着头,将湿漉漉的手掌从小竹篓里抽出,然后朝他伸出细瘦的手腕。
冯宣心下一喜,忙握住那只摊开的小手掌,“小娃儿,你要带我去?那我们赶紧走吧。”
谁知道下一刻男孩居然嗤地一声甩开他的手,露出和小小年纪不符的嘲讽语气,“傻不隆咚的,我是要你给钱才告诉你方向,摸我做什么?”
冯宣:“……”他刚刚,是被一个小孩子鄙视了吗?
小男娃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冯宣给他的那块小碎银,然后马上收在衣襟的夹层里,确认不会掉落出来后才抬起头,“对了,叔叔你来我家想要找谁啊?”
“踩东街的王家是你家?”冯宣一愣,追问道:“那、那么……王月梨是你的什么人?姑姑吗?还是阿姨?”
小男娃表情立刻一变,紧抓着小竹篓连连后退两步,眼里带着浓浓的戒备之色,“你是谁?找我娘要做什么?”
“……啊?你说,她是你娘?”
冯宣闻言澈底懵了,梨儿她……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他没理解错吧?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她提起过这件事?
小男娃没有得到答案,二话不说就转身迈开他的小短腿用力跑了起来,但是才跑没几步,整个人就被一道阴影覆盖住,他惊骇的回过头,大喊道:“你走开,大坏蛋,不要跟着我!”
其余的小孩只敢躲在一旁观看,纳闷的对看几眼,不明白刚才他们看起来还好好的,怎么才没一会儿的工夫就你追我跑了?
冯宣单膝跪在地上,眼睛和他平视,柔声道:“别怕,叔叔不是坏人,我只是想……”
“骗人!我问你,你有没有踢过狗狗的屁股?”小男童下意识地抱紧手中的竹篓,彷彿它能带给他力量似的。
冯宣虽然不解他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但仍然老实的摇头回答:“没有。”
“那把蝴蝶的翅膀折断呢?”
“也没有。”他只会折断敌人的手脚,还不至于无聊到对一只蝴蝶出手。
小男童嘟起嘴巴,神色明显的放松了些,“是吗?所以你也不会偷踩小鸡的脚丫子囉?”
“呃……我不会。”
“好吧,看来你果然是个好人,我就暂时相信你好了。”
冯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小孩子都是这样区分好人和坏人的吗?他今天可真算是长见识了。
“呵……那现在你能不能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冯宣边说边打量着小男童,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任何和梨儿相似的地方。
仔细一瞧,那眉眼与鼻子倒是有几分神韵颇为相像。
“你要听外公跟舅舅给我取的名字,还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哦?你还给自己取名字?真有趣,叔叔两个都想知道。”冯宣莞尔一笑,他发现这小娃儿虽然身形瘦小,但人挺精光的,而且说话口条清楚,看起来就像个十足的小大人。
“外公他们都叫我王大,但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帅,所以悄悄改成了大王。”
冯宣忍住没有笑出声,“这样啊,那叔叔就叫你大王吧,你今年几岁了?”
王大对他的称呼很是满意,挺起胸膛来,“我五岁半了,已经会生火煮饭了喔!”
五岁半……这么说来,在和梨儿结识之时,她就已经有个一岁大的儿子了。
冯宣神情有些复杂,他并不会责怪梨儿当初的隐瞒,其实比起被骗了的感觉,他心底更倾向于惊喜。
没错,惊讶之中带着几分的喜悦。
他相信一切冥冥之中都是注定好的,他的孩儿死了,但是梨儿还留着一个孩子……
冯宣这次来到砌石庄,主要便是想请梨儿的父亲做主,让他和她完成冥婚,纵使生前无法在一块长相厮守,但至少他能做到要成为她的夫君的誓言,并且代她照顾她的家人,也算是弥补心中的一块缺憾。
“叔叔,你是怎么认识我娘的啊?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她?”王大的小脸上神色黯然,写满了难过。
冯宣突然有些心疼起这孩子,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叔叔晚点再告诉你,你先带我回去好吗?你一定没坐过马吧?要不要试试看?”
毕竟还是个孩子,王大马上眼睛一亮,“好啊!我要坐,一定很帅,大家都会羡慕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