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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宣在半路上问起了王大的亲生父亲是何人，但王大一脸迷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从懂事有印象起，就没见过他，而家里的人也未曾主动提及，每次王大追问起时都是含糊其辞的敷衍带过。
“是吗……那么平日都是由谁照顾你的？”
王大一边好奇的摸着马背上的毛，一边答道：“我已经长大了，才不需要被照顾呢。”
听见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用自豪的语气说自己长大了，冯宣忍俊不禁，再度伸掌轻摸他的小脑袋。
“你很独立，又聪明，比叔叔以前还要厉害。”
虽然听不懂独立是什么意思，但王大听得出来冯宣是在称赞他，因此心里与他不由又亲近了几分，暗自打算等会儿小竹篓里的虾子要分一半给他吃。
“叔叔你是怎么认识我娘的？为什么我以前都没看过你？”骑在马上的新鲜感过了之后，王大回头仰起小脸，用圆润的大眼直视着冯宣。
冯宣自然而然地以袖轻轻擦去王大脸上不知从何处沾到的黑污，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娘相识的时候你年纪还很小，所以没见过我是正常的。”
王大呆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我都快忘记娘长什么模样了，因为她很少回来，要在外面赚钱，可是我记得她也会像你现在这样，帮我擦脸……”
冯宣一阵心酸，想到早先王大问他的问题，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对了，你怎么会觉得你娘是被人给……害死的？”照理说，家里的长辈或其他大人应该不会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把这种残忍可怕的事情讲得如此清楚才对。
王大垂下头，“因为外公每次喝醉酒的时候，他都会大吼大叫，说要杀了害死娘的那个人……”
冯宣闭了闭眼，睫毛微颤，脑海中又浮现了梨儿痛苦的哀嚎声和浑身是血的凄惨状，顿时心痛难忍。
梨儿是被他害死的，都是因为他的无能，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
“叔叔你是不是左右不分啊？刚才告诉你碰到路口要往右边走，怎么现在还走到了左边的小路？傻不隆咚的，比阿妹还要笨。”王大背对着他粗声喊道。
“……喔。”冯宣连忙睁开眼睛，扯了扯缰绳，让马匹回头。
他生平头一次被个小孩取笑，这经验还真是……特别，但也不令人反感。
“阿妹是谁？”
“外公养的小黑狗，但是牠已经死翘翘了，好可怜。”王大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冯宣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我去抓一只回来给你养。”
没想到王大居然嘟起嘴来，摇摇头，“不要，我才不要再哭一次呢。”
“哭？怎么会？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因为牠也会死啊，像娘和阿妹一样，一动也不动的，然后消失不见，所以我不想要养狗狗了。”王大一脸认真的回答道。
冯宣突然心疼起这个孩子来，同时心底也隐隐生出一股愧疚感，若不是他的关系，梨儿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王大也不会失去了母亲……
“啊，到了，叔叔我请你吃饭吧！”
冯宣轻松的将王大从马背上抱下来，然后随着他走进一栋红瓦的石屋里，细细打量了起来。
这里，便是梨儿曾经生活之处吗？里头的空间看起来不算小，但是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桌椅和窗台都积了一些灰尘，想来平日甚少有人在打理。
王大蹦蹦跳跳的捧着竹篓到后院去，进厨房拿出一个小铁锅，把虾子都倒进里面去。
“没有大人在家吗？”因为方才大门是敞开的，所以冯宣认为梨儿的父亲或是哥哥应是在家的，但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他都没看见半个人影。
“外公在庙里喝酒，每天都到傍晚才会回来，舅舅和舅妈一大早就到田里工作了。”王大搬了一张小矮凳在水缸前，接着站上去，有些吃力的用木勺舀水出来，冯宣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你要弄什么？”
“烤虾子一定吃不饱，所以我要加水煮汤，这样两个人才够分啊。”
冯宣看着王大瘦小的身躯，说不上来此时的心情是什么，胸口直冒酸水，还有些刺痛。
他蹲下身子，握住那双有些粗糙的小手，“别忙这些了，庄子里有饭馆吧？叔叔请你去吃午饭好不好？”
王大盯着满桌的热菜，被香气馋得口水都快流了出来，但是却迟迟没有动筷，他还是头一次进来这么热闹的地方吃饭，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不喜欢？还是太远夹不到？”冯宣有些担心他是不是饿过了头，胃不舒服。
“叔叔，这些菜菜和肉肉我都可以吃吗？”王大的双腿悬在半空中，因为太短所以搆不着地，方才还是冯宣抱他坐上板凳的。
冯宣微笑地将三四个盘子推近到他面前，“当然，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多点几道菜。”
王大摇了摇小脑袋，“已经很多了，我肯定吃不完，等一下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给外公他们吃？”
“呵……真乖，那有什么问题呢？吃饱后叔叔再重新点一份新的就好。”
越是和这个孩子相处，冯宣便更加感受到他的聪慧早熟，若是能好好栽培，来日必能成大器。
如果可以的话……
冯宣看着埋头吃得不亦乐乎的王大，时不时地夹些菜放进他碗里，默默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老实说，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彷彿被掀开了一层薄纱一样，原本的灰蒙视野瞬间就变得鲜活生动起来，本该是沉寂的潭水好像被注入了新的泉水一样，那种感觉很奇异，尤其是牵着那只小手的时候，他找不出任何一个适当的词可以来形容。
俩人安静地吃着东西，片刻后，王大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低下头摸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他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开心过，如果外公和舅舅他们也在的话就更好了。
甚少接触小孩的冯宣也不知道五岁多小男孩的正常饭量应该是多少，只是觉得他吃的太少，担心他是因为不好意思而不敢多夹。
“真的饱了？要不要再多吃一颗肉丸子？”
王大摇摇头，“不要，那形状长得很像我尿尿的地方，感觉脏脏的。”
冯宣：“……”
付完帐之后，一大一小手里都提着食物，慢悠悠地往回走，冯宣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牵起王大的手。
“对了，大王。”冯宣念起他的名字时，忍不住想笑，“在溪边的时候，其他的孩子看到我都跑远了，你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样一起跑开？”
王大仰起一张小脸，想了一下，“因为你长得有点像阿妹啊，看起来傻傻的。”
阿妹？那不是他们家养的狗吗？
冯宣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我能不能问，我跟牠像在哪里？”
“唔，都很好看。”
啊？他跟一只狗一样……好看？
冯宣不知道该因为王大的称赞而哭还是笑，他试着用小孩的思维来思考，但很快就无奈地宣告放弃了。
王大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冯宣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瞬间被捏紧，纳闷的低下头问道：“怎么了？”
冯宣还没听到回答就注意有两三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矮个子露出鄙夷的神情，象是没看到冯宣这个大人就在旁边一样，“呦，王大你今天居然从馆子里走出来，是不是进去捡人家吃剩的饭菜啊？”
冯宣皱起眉头，看着笑成一团的那三名少年。
“我才没有！”王大甩开冯宣的手掌，生气的喊道。
“哼？难不成你还是进去花钱点东西吃的吗？有那个闲钱，倒不如叫你舅舅赶紧把欠我爹的钱还来。”
“你们是这孩子的什么人？说话何必这么不客气？”冯宣查觉到王大的情绪变得低落，心中有些不满。
“你是哪里来的大叔啊？难不成……”中间那个身材圆滚滚的少年一脸坏笑，“你就是这杂种的爹？”
王大一听就忍不住了，把右手提着的纸袋丢在地上，立刻冲上前去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力咬下，就算等等又会像之前一样被揍他也不管了！
“啊──你这没人要的小东西，竟然敢……”胖少年正举起手来要一拳砸向身前惹人厌的小脑袋时，便发现手腕被握住了，那股力气大得惊人，让他不由得痛叫一声。
冯宣俯下身子抱起王大，然后用严厉的眼神瞪着他们，“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爹，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若你们再敢欺负他，我见一次打一次！”
不仅那三个少年愣住了，就连王大也呆呆的看着冯宣认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