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道微弱的喘息声从前方的楼梯转角处传来。
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某种液体在口腔里搅动的黏腻声。
视网膜上跳出新的提示:
【一只吃饱喝足的伪人正在打盹,惊醒它,你将成为饭后甜点。】
系统的用词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调侃。方念一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那一滩粘稠血液。
鞋底的花纹已经被碎肉和血液填满,摩擦力正在急剧下降。
这种状态下,只要再迈出一步,就极有可能因为脚底打滑而摔倒,发出致命的巨响。
进退维谷。前有打盹的伪人,脚下是随时会让人滑倒的血泊。
方念一握紧了右手的水果刀,刀柄上的纯棉布条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透。
鞋底的隐患必须排除。方念一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决策。
他保持单腿站立的姿势,左手扶住墙壁提供支撑点,右脚缓慢向后弯曲。
左手顺着小腿摸到鞋跟,发力将那只沾满血迹的运动鞋脱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是左脚。两只鞋被他极其轻柔地放置在墙角。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粗糙的颗粒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人类足底的角质层在与水泥地面的接触中,提供了远超橡胶鞋底的抓地力。
方念一开始以极慢的速度下楼。
肌肉纤维在极度紧绷下产生轻微的酸胀感。
他将身体重心完全压在左腿,右脚尖探出,在黑暗中试探下一级台阶的边缘。
脚趾触碰到冰冷的水泥阳角,随后脚外侧贴合平面,最后才是脚跟落地。
这套源自特种作战的静步动作,对核心力量和平衡性的要求极高。
转过半层楼梯的缓步台,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体般撞在脸上。
方念一停下动作,视线穿过楼梯扶手的缝隙,向下投射。
那只伪人就盘踞在十三楼与十二楼之间的转角处。
它的姿态完全脱离了碳基生物的解剖学常识。
四肢呈现出一种反关节的诡异折叠,膝盖向后弯曲,手肘外翻,整个人像一只被拍扁后随意揉捏的巨型蜘蛛,紧紧贴在墙角。
借着视网膜上微弱的提示微光,能看到它嘴里正在咀嚼着一块辨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牙齿与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在密闭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机械感。
【距离目标1.5米,它的听觉极其敏锐,屏住呼吸。】
视网膜正中央,金色小字闪烁着致命的警告。
方念一立刻停止了吸气动作。
横膈膜被强行锁死,肺泡里的氧气交换戛然而止。胸腔内部开始因为缺氧而产生灼烧感。
这段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下水道淤泥混合着高度腐败蛋白质的恶臭。
伪人伸出了一条异常扭曲的左臂,刚好横亘在方念一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那条手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病态肿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肉屑。
必须跨过去。
退回十三楼等于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而补给箱的诱惑和防盗门的脆弱,逼着他只能往下走。
方念一将绑着水果刀的右手横在胸前,刀尖斜向下,对准伪人的后脑勺。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反击姿态。
一旦对方暴起,他要在零点几秒内利用身体下坠的重力,将这把十五厘米的钢刃送进它的脑干。
左腿发力,右脚缓缓抬起。
这个动作在平地很简单,但在台阶上,且需要跨越障碍物的情况下,难度呈指数级攀升。
他极力控制着股四头肌的收缩幅度,右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越过那条灰白色的手臂。
脚趾率先触地。
他没有急于将重心转移,而是先用脚外侧去感知地面的平整度,确认没有碎石或杂物后,再慢慢将足弓和脚跟压实。
整个过程耗时将近二十秒。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在他准备收回左腿的瞬间,异变突生。
蜷缩在墙角的伪人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类似于高压电击后的神经反射。
紧接着,它的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类似于老旧水管里气泡破裂的动静。
方念一瞬间僵在原地,宛如一尊被浇筑在楼梯上的混凝土雕像。
左脚还悬停在半空,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右腿单侧。
小腿肚的肌肉因为过度受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死死盯着伪人的后脑勺。
那里的头皮缺了一大块,露出惨白的颅骨。
只要对方的头部有任何转动的迹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疯狂压榨着方念一体内的氧气储备。
血氧饱和度急速下降,大脑开始发出危险的眩晕信号,视线边缘甚至出现了大片的黑斑。
五秒。十秒。
咕噜声渐渐平息。
伪人那诡异折叠的四肢重新放松下来,继续陷入了那种病态的沉睡。
它没有醒,刚才只是某种进食后的肌肉痉挛。
方念一暗自咬破了舌尖,利用尖锐的疼痛强行唤醒快要宕机的大脑。
他加快了动作频率,左腿迅速跨过障碍,稳稳落在下一级台阶上。
脱离了伪人的直接仇恨范围,他立刻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赤脚在水泥台阶上快速交替,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灵猫。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连续下行了三层楼,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彻底被抛在脑后,方念一才敢张开嘴巴。
他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将嘴唇抿成一条缝,控制着气流极其缓慢地进出呼吸道。
无声地大口吞咽着污浊的空气,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贪婪地扩张。
汗水早已经汇聚成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口。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比连喝十罐红牛还要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他靠在十楼的防火门上,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率。
距离一楼的大堂还有九层。按照目前的进度,只要不遇到成群的行尸,抵达小公园或者十字路口只是时间问题。
“砰啷——!”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暴烈的玻璃碎裂声。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道内产生了强烈的回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是人类声带被撕裂到极限的惨叫。
“啊——!救命!别过来!滚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