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昨晚那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后,伪人不仅吃干抹净,还顺带清理了残骸。
这份反侦察能力,放在怪物界也是相当炸裂的。
方念一浑身打了个哆嗦,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啊。昨晚半夜,我听到隔壁小陈大喊大叫,砸东西。接着那女的就尖叫着跑出去了。我当时吓坏了,连滚带爬把大衣柜推过去堵住门,一晚上窝在被窝里没敢动弹。”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把客观发生的声音复述出来,隐去怪物的部分。
在极度恐慌的群体面前,装怂是最好的保护色。
听到方念一这么说,周围的邻居纷纷叹气。
“也是,昨晚那动静,谁敢出门啊。”拿平底锅的大妈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造孽啊,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报警电话还是打不通,这到底是个啥世道?”
没人深究方念一话里的漏洞。
在他们潜意识里,一个刚毕业的单身小年轻,遇到这种事躲在被窝里发抖,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剧本。
王姨的视线从方念一身上移开,低垂着头,像个受了惊吓的普通老太太一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老张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长吁短叹。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各位街坊邻居,别唉声叹气了。大家看外面那鬼天气,手机没网没信号,小区大门又出不去。这事儿邪门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方念一身上。
“我刚才和楼下几户商量了一下。现在这情况,单打独斗就是等死。我提议,咱们把12楼和13楼的住户全集中起来,把楼道封死,大家搭伙过日子。所有的食物和水,全部集中管理,统一分配。”
这个提议一出,走廊里安静下来。
方念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集中物资?统一分配?
绝大多数人纷纷附和,瞳孔里重新聚焦了对集体的依赖。
走廊里的空气因为人群的聚集而变得浑浊。
汗臭味、长时间未洗漱的体味,混合着一种名为恐惧的费洛蒙,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
拿平底锅的大妈第一个响应,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她的忠诚表态:“张叔说得在理,这世道单枪匹马怎么活得下去?我家还有半袋大米,全拿出来!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还怕熬不过去?”
“对对对,我那儿还有两箱矿泉水。”
“我家里还有几包挂面。”
表态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趣的是,喊得最响的往往是那些平时在小区里最爱占小便宜的人。
资源共享的牌桌上,手里筹码最少的玩家,总是最急于促成大锅饭的局面。
他们企图用微不足道的物资,换取一张通往集体庇护所的长期饭票。
老张很享受这种一呼百应的权力快感。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一层潮红。
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他转头看向方念一,语气里夹杂着大家长作派,极力拉拢。
“小方,你这孩子平时就不爱说话。这都什么时候了,可不能再闹孤僻。咱们把两层楼的消防通道堵上,大家轮流值班。有口吃的,少不了你那份。你年轻力壮的,正是出力的时候。”
出力?
方念一在心底冷笑。
这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所谓出力,无非是充当外出搜寻物资的消耗品,或者在变异生物破门时顶在最前面的肉盾。
至于分配物资的权力,自然牢牢捏在老张这种管理者手里。一旦交出底牌,生杀大权就全凭他人心情。
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在缺乏外部强制力约束的封闭环境内,任何基于道德和口头承诺的资源共享协议,最终都会演变成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合法掠夺。
方念一看着这群各怀鬼胎的幸存者,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不了,我习惯一个人呆着。”
这句话扔进人群,无异于在沸水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喧闹的走廊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交织着不解、埋怨甚至隐隐的敌意。
在集体主义狂热发酵的初期,任何不合群的个体都会被视为异类。
老张面色发青,眼底透出不悦。
那副慈祥长者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阴鸷。
他上下打量着方念一,目光在那件宽大的睡衣下摆处停留了半秒。
他目前不打算用强。
权力刚刚建立,需要的是稳固基本盘,建立威信,而不是过早制造内部流血冲突。
杀鸡儆猴的戏码,留到以后物资匮乏时再上演也不迟。
“行,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主见。以后要是断粮了,可别怪街坊们不讲情面。”
老张扔下一句软钉子,转头开始指挥人群忙碌起来,“老李,你带几个人去把楼梯口的防火门拿铁丝锁死。小刘,你去各家各户登记物资……”
人群被驱散,各自领了任务散开。
王姨趁机凑上前来。她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关切的表情。
“小方啊,一个人多危险。你张叔也是好意,大家住对门,有个照应总比你单打独斗强……”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伸手去拉方念一的胳膊。
那只手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呈现出病态的灰青色。
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污垢。
方念一完全不给机会,后退半步避开接触。
他只点了个头,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施舍,直接转身走向电梯间。
昨晚射出去的那几根碳纤维弩箭是高价值的远程消耗品。
在没有兵工厂补充的末世,这种可回收的弹药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必须趁着白天光线充足、怪物活动频率下降的窗口期,去回收这些物资。
按下下行按钮。
客运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方念一步入轿厢,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他透过两扇门板之间不断缩小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走廊。
王姨依然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伪善退去。两边的皮肉向耳根方向疯狂拉扯,咧开一个完全违背人类面部肌肉构造的骇人弧度。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正死死盯着方念一所在的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