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内没有照明。
方念一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厢壁,右手探入后腰,拔出那把沾着血迹的水果刀。
左手则从宽大的睡衣下摆里,他提前转移到了最顺手的位置,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下降的过程极其煎熬。
老化的曳引机在空荡的井道里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金属缆绳崩紧的嘎吱声,在密闭空间内被无限放大。幽闭恐惧症患者在这种环境下撑不过十秒。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打开。
浓烈血腥味混合着化粪池爆裂般的恶臭,如同实质性的墙壁般冲入鼻腔。
这种气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直接刺激着大脑的呕吐中枢。
方念一屏住呼吸,没有急于迈出轿厢。
他端着手弩,利用门框的掩护,快速扫视大堂的环境。
战术清角是进入未知区域的标准动作。
借着白天的光线,大堂的惨状一览无余。
昨晚那场惨烈的厮杀留下的痕迹,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大堂中央,那只伪装成吊灯的变异壁虎尸体,已经严重缩水干瘪。
原本庞大臃肿的身躯,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破皮球,软塌塌地摊在碎裂的瓷砖上。
灰褐色的角质层失去了光泽,下颌处那个被水果刀刺穿的致命伤口,向外翻卷着发黑的烂肉。
地面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黑褐色血迹。
这些体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将部分地砖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水泥找平层。
方念一没有放松警惕。
视网膜上干干净净,没有弹出红字提示,说明附近目前没有活动的高危目标。
系统保持静默,这是最好的安全信号。
他压低重心,走出电梯。赤脚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触感极度糟糕。
他没有理会壁虎的尸体,目光在地砖和残骸间快速搜寻。
昨晚在大堂外,他曾向一只行尸射出一箭。
那根碳纤维弩箭穿透了怪物的咽喉,钉在了一棵香樟树上。
这是宝贵的远程消耗品,必须尽可能回收。
他贴着墙根,避开地上的玻璃碴和腐蚀性黏液,向大堂正门摸去。
防盗门已经被彻底撕裂,扭曲的金属门扇挂在断裂的铰链上摇摇欲坠。
门外的月光有些刺眼,带着病态的苍白。
引人注意的是,小区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规则在发生改变。昨夜那种连声带震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的静默,在白天被打破了。
方念一走到大堂门口,贴着残破的门框向外张望。
小区外的景象,堪称一幅荒诞的末日风俗画。
人头攒动。各栋高层住宅楼里,都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
灰白光线中透着隐隐的血色,驱散了昨夜的黑域。
能见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但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霾,让远处的建筑轮廓显得模糊。
幸存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大多数人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人类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他们就已经开始尝试在这套新的生态系统里寻找生存坐标。
有人在绿化带里翻找,试图搜集一些可用的物资,或者寻找失踪家人的线索。
有人拿着铁丝和木板,徒劳地试图修补破损的单元门。
还有一群人,围在昨晚死人的地方指指点点。
地上残留的碎肉和血迹,成了他们宣泄恐惧和交流情报的谈资。
方念一注意到,大多数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菜刀、拖把杆、棒球棍、甚至是高尔夫球杆。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但他们握持武器的姿势破绽百出。肌肉松弛,重心不稳。
这些在和平年代连鸡都没杀过的普通人,拿着凶器也不过是给自己壮胆。
真遇到那些速度和力量远超人类的变异生物,这些东西连烧火棍都不如。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小公园的空地上。
那里正是昨晚第一个补给箱刷新的位置。
此刻,那里有一滩刺眼的血迹,面积大得惊人。
那是那个试图偷袭方念一的魁梧男留下的。
他的尸体早被分食干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几只苍蝇在血泊上方盘旋。
方念一收回视线,走出大堂。
沿着昨晚逃跑的路线进入绿化带,寻找钉在树干上的那根弩箭。
灌木丛被压倒了一大片,枝叶折断,泥土翻卷。
昨晚被他射杀的行尸尸体不见了。
变异生物之间存在同类相食的机制,高阶捕食者会清理低阶残骸,以获取能量。
现场只剩下一滩发黑的黏液,和钉入树干的金属箭羽。
他走上前,左手握住树干,右手握住箭杆,用力拔出弩箭。
碳纤维材质极其坚韧,箭头带有倒刺,卡在木质部里咬得很死。
伴随着木纤维断裂的轻响,弩箭终于脱离树干。
背后的脚步声逼近。
三个拿着镀锌水管和棒球棍的男人,呈扇形围了上来。
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冲锋衣。
“兄弟,我们团队正缺人,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方念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随意地搭在后腰的水果刀刀柄上。
“抱歉,没兴趣。”语调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张路边推销的健身房传单。
冲突一触即发。方念一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只要对方敢再往前迈出半步,他不介意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他们免费上一堂人体解剖课。
不远处的小区主干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打人了!抢东西啦!”
尖锐的呼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领头男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方念一趁机退出包围圈。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绕开这群人,继续在小区内游走。
他需要摸清安全期的规则和地形变化。
沿途看到,一些强壮的男人开始自发组织巡逻队。
他们胳膊上绑着从床单上撕下来的红布条,手持铁棍和砍刀,在各栋楼之间游荡。
他们打着保护小区的名义,公然向其他弱势业主索要食物和水。
“交点保护费,晚上怪物来了我们替你们挡着。不交?那就自己等死吧!”
粗暴的喝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秩序正按极其原始和野蛮的逻辑重建。
剥离了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诡异天光下被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