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走到小区正门附近。
那扇高大的铁艺大门依然紧闭。
几个绝望的业主在徒手砸墙,双手鲜血淋漓。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空气中荡漾起一层层水波纹般的涟漪。那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依然坚不可摧。
反作用力将一个中年男人震得虎口开裂,但他像疯了一样,一边哭嚎一边继续砸。
“放我出去!我老婆还在外面!”
方念一冷眼旁观,没有上前干预。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同情心都会成为拖累自己的枷锁。
救人?他连自己能活过第几个晚上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
视线扫过一栋高层,他发现十六楼的窗户后,有人正拿着望远镜暗中观察下方的人群。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座封闭的死城里,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转换。
灰白的天光穿透薄雾,洒在凌乱的绿化带上。
方念一蹲在一棵香樟树前,左手按住粗糙的树皮,右手握紧碳纤维箭杆。
发力。木质纤维断裂的微响中,弩箭脱离树干。
箭头带有倒刺,带出了一小块发黑的木屑。他用拇指抹去箭簇上的污血,将其塞回裤兜。
“老方?方念一?”
身后传来人声。声带震动频率偏高,透着底气不足。
方念一转过身。来人是李诚,公司业务二部的销冠。
和平年代,这家伙永远西装笔挺,头发抹着发蜡,逢人便笑,深谙职场丛林法则。
眼下,那件定制西装早已揉成咸菜干,领带不知去向,金边眼镜的镜片上糊着一层不明油污。
李诚身边紧紧贴着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并不合体的宽大风衣,低垂着头,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真是你啊!这小区,搞什么名堂。”
李诚快步走近,习惯性地伸手去掏口袋,摸了半天却只掏出一个空烟盒。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目光在方念一沾满血迹的睡衣上停留了两秒,喉结滚动。
方念一没有接话,视线越过李诚,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视网膜正前方,猩红色的加粗字体毫无预兆地浮现。
【一只饥饿的伪人,正在评估你的肉质。】
视觉冲击极强。这行字剥离了表象,直接将致命的威胁摆在台面上。
值得注意的是,系统使用了“评估”这个词。
这意味着对方具备高级逻辑运算能力,懂得权衡猎物的捕杀成本与收益。
方念一面部肌肉保持松弛,没有做出任何应激反应。
他将手里的水果刀往睡衣下摆里塞了塞,随口应付:“出来找点吃的。你们这是?”
“别提了。昨晚外面又吵,我带小雅出来看看情况。谁知道这小区大门中邪了,根本出不去。”
李诚抱怨着,顺手揽过女人的肩膀,“老方,我看你一个人也不安全。我们那栋楼有几个大哥组了队,大家搭伙过日子。你要不要一起?多个人多份力量。”
女人配合着李诚的动作抬起头,冲方念一露出一个微笑。
方念一视线扫过女人苍白的脖颈,语气毫无波澜:“不了,我习惯一个人。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条小道。步伐平稳,步幅均匀,没有暴露出逃离的意图。
绕过一栋高层建筑的转角,脱离了那两人的视线范围。
方念一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绿泡泡,找到李诚的对话框。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你旁边那个不是人,赶紧跑。”
这几个字已经输入到了文本框里。大拇指距离发送键只有一毫米。
理智与道德在神经突触间展开博弈。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基因里刻着互助的底层逻辑。
发送这条预警,成本极低。
现实却是一道数理逻辑题。
李诚收到信息后会怎样?会不会把自己的信息当成玩笑给那个伪人看。
李诚多半不会当真,而伪人顺着信息源头,很容易推断出自己已经识破了它的伪装。
对门1302室已经盘踞着一只吃饱喝足的王姨,再招惹第二只高智商怪物,生存概率将呈指数级跌破安全阈值。
方念一长长吐出一口废气,按下删除键。文本框清空。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生存游戏不发善心牌。
他重新规划路线,继续在绿化带和废弃车辆间搜寻昨晚遗失的弹药。
白天的能见度提供了便利,但也增加了与其他幸存者遭遇的风险。
沿途,他看到好几拨人在为了一瓶矿泉水或者半包饼干大打出手。
文明的遮羞布被撕扯得稀烂,动物界的丛林法则全面接管了这片钢筋水泥的废墟。
耗时一个半钟头,他走遍了昨晚的行进路线。
最终只在花坛边缘和一辆报废的轿车底盘下,找回了一根根碳纤维弩箭。
加上之前树上拔下来的那根,总共回收6根。
其余的,要么在混战中折断,要么被那些怪物带去了未知的角落。
加上备用箭袋里的存货,总计15根。
弹药储备堪忧。
方念一将弩箭妥善收好,避开主干道上那些成群结队的幸存者,贴着建筑物的背阴面,一路摸回了7栋。
破败的单元门敞开着,大堂里的恶臭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变得更加刺鼻。
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进电梯间,按下上行按钮。
曳引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轿厢在轻微的晃动中爬升。
数字跳到13。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走廊里的景象让方念一停住了脚步。
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
老张站在走廊中央,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邻居,把各种杂物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处堆叠。
破旧的席梦思床垫、缺了一条腿的实木沙发、生锈的儿童自行车,甚至还有几个装满旧衣服的蛇皮袋。
“小刘,那块木板钉死一点!缝隙全堵上,别让风透进来!”
老张喊得中气十足,手里还拿着个破搪瓷缸子,俨然一副包工头的架势。
方念一冷眼看着这堆物理防御工程。
从材料力学角度分析,这些杂物缺乏刚性连接,受力点极其分散。
昨晚那只变异壁虎只要随便扫一尾巴,这堆破烂就会像保龄球瓶一样散落一地。
这种掩耳盗铃的举措,除了提供廉价的心理安慰,没有任何实战价值。
脚步声引起了老张的注意。他转过头,看到方念一,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小方回来了!大清早的去哪儿转悠了?”
老张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上下打量着方念一,尤其在他鼓鼓囊囊的口袋处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