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上一层,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十倍的体能。
肺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连串的血沫。
大腿和掌心布满了刀伤。为了对抗孢子制造的安逸幻象,他只能不断地用折刀自残。
痛觉值被无限拉高,到最后,连刀刃刺入血肉,都只能换来极其微弱的神经反馈。
眼前的倒计时跳动着刺眼的红光。
三分十二秒。
十一楼。
拐角处的防火门后,传来行尸低沉的嘶吼。
方念一没有理会。他现在的状态,连拔刀的力气都欠奉。
外骨骼的推进器燃料早已见底,聚变电池的输出功率也跌破了红线。
全凭一股执念在支撑。
十二楼。
十三楼。
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锁孔、表面覆盖着黑色生物角质层的防盗门,在方念一扭曲的视界中,宛如天堂的入口。
视线已经彻底陷入黑暗。他抛弃了所有视觉依赖,全凭肌肉记忆,在墙壁上摸索。
粗糙的植物纤维触感传来。
找到了。
方念一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重重拍在生物防盗门的感应区。
诡异能量识别到主人的生命体征。角质层活物般向两侧退避,厚重的门体无声滑开。
门开的刹那,支撑方念一站立的最后一口气彻底泄掉。
他像一截烂木头轰然砸在玄关的地板上。鲜血与灰绿色的孢子粉尘混合,在整洁的瓷砖上洇开一幅凄惨的画卷。
夏希妍就守在门后。看到方念一的惨状,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眼前这个男人,半边身体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灰绿血管,左臂惨不忍睹,细小的蘑菇状真菌在伤口处探出头来。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末世锤炼出的求生本能战胜了恐惧。
夏希妍没有逃跑,她扑上前,双手抓住方念一的右臂,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往屋内拖拽。
“关门……”
方念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夏希妍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拍下闭合指令。
生物防盗门重新封死。危机被隔绝在外,而屋内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方念一躺在血泊中,浑身肌肉陷入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他必须立刻注射血清。在这之前,他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卸甲。”
他盯着夏希妍,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全地形外骨骼装甲的神经接驳系统需要极高的权限解绑。
方念一没有时间去走常规程序。
他左手无法动弹,只能依靠右手。大拇指摸到颈椎后方的强制脱离拉环。
没有半点迟疑,狠狠拽下。
“哧——”
高压气体从背部排气阀狂喷而出。
连接脊髓的接驳探针粗暴地拔出皮肉,带起一连串血珠。
方念一闷哼一声,整套造价高昂的右臂与躯干装甲失去动力,沉重地砸在玄关瓷砖上。
他死死盯着吓傻的夏希妍,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将瞳孔吞没。
“穿上它。”
夏希妍愣在原地,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荒谬的指令。
这套沾满碎肉与黑血的杀戮机器,对她而言就是噩梦的具象化。
“我让你穿上它!”方念一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
求生本能压过了生理性反胃。
夏希妍哆嗦着跪在血泊里,将纤细的手臂塞入沉重的金属管线中。
方念一用仅存的右手,极其粗暴地帮她扣死胸甲卡榫,拍下启动键。
液压系统重新嗡鸣。
微型聚变电池的余温贴着皮肤传来,这股属于工业文明的机械震颤,竟在此刻给了她一种错乱的、极其不真实的托底感。
方念一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他从战术胸挂里抠出那支微滤针管,用牙齿咬掉保护帽。
“听好。”他抬起头,目光比刀锋还要冷厉,“我马上要注射高阶诡异的血清。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不准靠近我。”
夏希妍呼吸急促,面甲下的脸色惨白。
“一旦我身上长出触手,或者……眼睛里看不到瞳孔。”
方念一将地上的黑鞘横刀踢到她脚边,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用这把刀,立刻砍下我的头。”
“不……不行!”夏希妍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头,“我做不到!念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方念一仅剩的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连同沉重的装甲硬生生扯到面前。
“在末世,仁慈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你下不去手,不仅你会死,这座堡垒也会变成那群怪物的孵化器!收起你那套恶心的圣母心,握紧刀!”
夏希妍被这股纯粹的暴戾震慑,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方念一那张被灰绿血管爬满的脸,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庇护者正在消亡,现在,轮到她来执行末世的处决法则。
她颤抖着,俯身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方念一松开手,任由她退到安全距离。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十秒。
喇叭里那个女人的警告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半管血清,剂量太大,第一次注入只需注入半毫克。
针尖对准脖颈处暴起的静脉。
刺入。
推药。
拔出。
暗绿色的血清进入血液循环的瞬间,两股维度截然不同的狂暴能量在碳基躯壳内轰然相撞。
没有惨叫。
方念一的脊背猛地绷紧成一张反曲的硬弓,双眼瞬间翻白。
视觉、听觉、乃至那一直吊着他命的极致痛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无尽的深渊张开巨口,将他的意识强行拖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声带在超负荷的张力下直接崩断,只剩风箱漏气般的粗重嘶声。
客厅的瓷砖上,方念一正在上一场惨剧。
方念一的脊背反向折叠出一个令人牙酸的钝角,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打着地面,把凝固的血浆重新搅成泥泞。
两股维度截然不同的狂暴能量,正式将这具肉体征用为最高级别的绞肉机。
皮下成了战场。夏希妍透过面甲的防爆玻璃,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画面。
那些原本盘踞在方念一左半边身体的灰绿色真菌脉络,此刻正遭遇暗绿色血清的绞杀。
数以百计的粗壮凸起在真皮层下方疯狂游走、啃噬,表皮被顶出高低不平的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