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的,左臂伤口处那些刚刚探出头、试图重组肌肉的的微小蘑菇状真菌,在接触到高浓度精怪血清的刹那,直接碳化成一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水。
这不是治愈,这是以毒攻毒的焦土政策。
真菌的孢子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它们开始疯狂抽取宿主的组织作为防御屏障。
方念一的体温在短短十几秒内飙升至一个致死的临界点。
皮肤表面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雾,血液中的水分被大量剥夺,原本饱满的肌肉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紧接着,精怪血清发动了反扑。
那些游走的暗绿色能量强行接管了造血干细胞,一股股带着荧光的新生血液被泵入血管,将干瘪的肌肉重新撑起。
撕裂。重组。再撕裂。再重组。
骨骼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令人胆寒的爆鸣。
方念一的十指死死抠住坚硬的瓷砖,指甲早已全部翻卷脱落,在地上留下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的眼球完全翻白,眼角溢出浓稠的黑色污血。
“杀了他。”
一个极度理智的声音在夏希妍的大脑皮层炸响。这是末世生存法则给出的最优解。
高碳晶重组横刀的握柄硌得掌心生疼。
外骨骼的液压传动管路传来低频的嗡鸣,这套代表着工业文明最高结晶的装甲,赋予了她足以劈开钢板的力量。
只要手臂向下挥动三十公分,切断那根脆弱的颈动脉,一切变数都会被物理终结。
她举起了刀。
刀锋倒映着客厅天花板上惨白的应急灯光。
手腕的肌肉在疯狂痉挛。
这具平时连开个罐头都要费点力气的身体,此刻却要执行斩首的指令。
荒谬之处在于,要杀的人,是之前把她从必死局里捞出来、并把唯一一套保命装甲套在她身上的庇护者。
方念一的喉咙里溢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体的抽搐幅度开始减弱。
这不是好转的迹象。外骨骼的战术医疗扫描插件在视网膜上投射出一排冷酷的数据:【目标心率跌破30。神经中枢活跃度异常飙升。异化概率:99.9%。】
系统AI给出了死刑判决。
“对不起……”
夏希妍的牙齿咬破了下唇,双臂的液压装置开始充能,五倍力量增幅一旦释放,方念一颗头颅会像切豆腐一样被平滑地削落。
就在刀刃下压的零点一秒前。
方念一的躯干发生了一次极其剧烈的痉挛。
右腿猛地弹踢,直接踹翻了旁边的实木茶几。
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巨响,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从他破烂的战术裤兜里甩飞出来。
抛物线精准无误。
“吧嗒。”
一部屏幕满是裂痕的智能手机,不偏不倚地砸在夏希妍沉重的战术靴边缘。
屏幕背光幽幽亮起,在昏暗的血泊中投射出一块惨白的荧光区。
夏希妍下劈的动作硬生生悬停。液压传动因为紧急制动发出尖锐的泄压声。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
手机屏幕上,一个好友添加的弹窗正在疯狂闪烁。
添加人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谜语人”。
夏希妍不认得这个名字。但此刻任何一个救命稻草她都想抓牢,而且真正让夏希妍如坠冰窟的,是弹窗下方附带的那行验证留言。
“你房间的生物防御等级,扛得住接下来的冲击么?直接把高纯度诡异血清打进静脉,这种行为等同于在鲨鱼池里倒了一吨血浆。准备好迎接整个小区的魔物的狂欢吧。”
文字不带任何标点符号的修饰,却字字诛心。
对方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甚至,连方念一注射的是什么级别的血清都一清二楚。
横刀的刀尖垂落在地,切开了一块瓷砖。
夏希妍的大脑在极度恐慌中宕机了半秒,随后,求生本能彻底压过了杀戮指令。
既然对方能精准预判危机,那就意味着,这个藏在暗处的幽灵手里,或许握着破局的筹码。
这是溺水者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沉重的外骨骼装甲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夏希妍放弃了处决,弯下腰,戴着战术手套的粗笨手指极其艰难地滑开了那个猩红的屏幕。
“通过好友”。
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聊天界面连一句试探性的问候都没有,视频通话的请求直接霸占了整个屏幕。
刺耳的默认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惊悚。
夏希妍手忙脚乱地按下接通键。
视频连接建立。画面的分辨率高得离谱,完全不受末世磁场干扰。
屏幕那头,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全副武装的末日狂徒,也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诡异场景。
镜头里,是一个女人。
背景是一个冷色调的封闭房间,墙壁上覆盖着厚重的铅锌合金屏蔽层。
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女人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极其干净、甚至连褶皱都没有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这种极具现代文明秩序感的画面,与夏希妍这边满地鲜血横流的修罗场,形成了极具荒诞色彩的割裂。
女人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屏幕。
仅仅半秒钟的对视。
女人那张常年被绝对理智冻结的脸上,眉骨肌肉发生了大约一毫米的位移。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错愕表情。
“有趣。”女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平仄
“我以为会看到那个喜欢拿刀砍自己的疯子。结果,穿戴着这套军用级外骨骼的,是一只吓破了胆的兔子。”
她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根本不给夏希妍任何反应的时间。
“别废话。”女人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把摄像头对准地上的那个人。我要看他的异化进度。”
夏希妍被这种上位者的气场彻底压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僵硬地转动手腕,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仍在血泊中无意识抽搐的方念一。
屏幕那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