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泛黄的头骨骨碌碌滚出,撞上方念一的作战靴。
森白的牙齿间,死死咬着半截咬瘪的塑料吸管。
方念一低头扫过。
“挺讲究,死前最后一口是珍珠奶茶。”
沈清岚正双手发力推开那台滚筒洗衣机,额头全是汗。听见这话,她动作顿住。
“能不能别在死人堆里做吃播点评?”
“它本人没意见。”
“我有意见。”
方念一抬头:“趁早习惯。十五栋那点物资撑不了多久,你们医疗点迟早得把这些骨头磨成粉当钙片吃。”
沈清岚咬着牙,把洗衣机推到一旁。
这人说话能把活人噎死,偏偏挑不出毛病。
井门被强行扯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
陈年腐肉、劣质酒精、发霉的地下室烂泥,全搅和在一起发酵。
沈清岚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反胃的冲动。
方念一视野边缘跳出红色小楷。
【血筋藤主茎活性:37.9%】
【备注:它没脑子,但很馋。食欲是低级物种最致命的破绽】
方念一收起横刀,往后退开半步。
“不能硬拆。”
沈清岚侧头看他:“怕它跑?”
“它跑是其次。你这会钻进管道井,手上那两根骨刺连给它剔牙都不够,进去就是送外卖。”
沈清岚探头往黑洞洞的井道里看。
里面传出令人牙酸的湿滑摩擦声。
大团东西正贴着管壁蠕动。暗处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斑点,随着呼吸频率开合。
“那怎么杀?”
方念一没接话,反手从战术胸挂扯出一支微滤针管。金属管壁遍布划痕,内壁还沾着之前抽取的低效汁液。
他用刀尖挑起地上的一块碎肉。
这肉属于七楼的某个住户,风干了一半,边缘全是细碎的齿痕。
刀锋翻转,碎肉被剁成肉泥,扫进半截矿泉水瓶底。接着,微滤针管里的低效汁液被全数推入。
沈清岚眉头拧紧:“你在做细菌培养?”
“做打窝的饵料。”
“植物吃肉?”
“废土上的植物不光吃肉,还挑食。”
方念一拇指拨动针管阀门,“血肉、腐尸、高能物质,在它们眼里全是自助餐。越臭越有营养。”
针管高分子滤网启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汁液与腐肉浸出液被强行挤压融合。
液体颜色迅速转深,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表面还漂浮着细碎的磷光。
【粗制诱饵液】
【能量密度:低】
【气味扩散性:高】
【备注:对人类而言这是生化武器,对血筋藤来说,这是深夜路边的烤腰子】
沈清岚盯着那瓶令人作呕的混合物,后背发凉。
她终于弄懂了十五栋走到绝境的原因。
他们这群人,还在用文明社会的逻辑挣扎求生。
搜集药片、定量供水、堵门、轮流值夜、给老弱病残省下一口饭。
方念一完全脱离了这套规则。
他把活人、死尸、怪物残骸、建筑废料全扔进绞肉机里算计。物尽其用,用烂了就扔。
这已经不能用战斗力强来评判。
他是个纯粹的猎人,能让战场上的每一块砖头都长出牙齿去咬敌人。
瓶底倾斜。
第一滴诱饵液坠入黑井。
下方只有微弱的簌簌声。
第二滴。
第三滴。
滴到第五滴,井道深处彻底炸了锅。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成倍放大。
数十条暗红藤蔓顺着管壁疯长上来。
细的如铁丝,粗的堪比消防水带。
藤蔓在半空狂乱舞动,表皮倒刺张开,末端滴落着拉丝的酸性黏液。
沈清岚连退两大步,骨刺横在胸前。
方念一贴墙站立,避开正面扑击范围。
最粗的一根藤蔓贪婪地卷向瓶底残留的液体。
方念一抬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荧光标记扣精准拍在藤蔓外皮上。
微型倒刺瞬间咬穿植物表皮。
藤蔓受惊,剧烈抽搐,拖着那点幽绿色的荧光,缩回黑暗深处。
视网膜上,红色数据流开始刷新。
【能量流向追踪中】
【根系收缩路径:7F→6F→5F→1F→B1地下车库】
【主核心坐标:B1层C区承重柱】
【警告:血筋藤主茎正在进行“拟动物化”蜕变】
【若迁移完成,该植物将拔出根系,转为移动型捕食者】
【建议:趁它还没长出腿,去把它切成段】
方念一扫完提示,甩掉瓶子。
“走,下楼。”
沈清岚看了一眼还在滴酸液的井口。
“老巢在地下室?”
“对。”
多余的废话一句没有,沈清岚转身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光线昏暗。窗外的血月红光投射进来,把台阶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无月之日虽过,低阶怪物大半退去,但这栋楼里依然藏着不少脏东西。
走到四楼缓步台,角落里趴着半截身子的行尸。
它正在啃食自己的左臂,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吓声。
方念一步伐不停,横刀连鞘挥出。
“咔嚓”一声脆响。
行尸颈椎折断,脑袋软绵绵地垂向后背。
沈清岚快步跟上,瞥了地上的尸体一眼。
“连刀都不拔?”
“好钢用在刀刃上,烂肉不配脏我的刀。”
“这话让行尸听见,它得气活过来。”
“它没脑子,听不懂。”
沈清岚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下去。
“你以前的队友,平时是怎么忍受你这种沟通方式的?”
“分工明确。她管饭,我管杀。”方念一跨过一摊黑血,“只要闭嘴,什么都好说。”
“那她心理素质真好。”
“确实,她调的火锅蘸料是一绝。”
在遍地碎肉的废土楼道里聊火锅,极其败坏医德。
偏偏沈清岚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声嘹亮。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念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色包装的压缩能量棒,反手抛过去。
“赊给你的,一会在战利品里双倍扣除。”
沈清岚接住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粗糙的粉末干得她直翻白眼,连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
“你做生意真黑。”
“九出十三归,我还没跟你算利息。”
沈清岚咬牙切齿:“那我真得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好说。”
通往负一层的通道口,气味浓郁到化不开。
原本坚固的防盗铁门早已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由暗红根系编织成的肉质花门。
粗细交错的藤蔓相互缠绕,如同活人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律一张一缩。
大量粘稠的汁液从藤蔓缝隙挤出,滴拉在水泥台阶上,烧出刺鼻的白烟和坑洞。
花门正中央,裂开一条半米长的竖口。
一种极其尖锐的高频震颤音从里面传出。
不是风声,不是哭声,更像是某种昆虫在振翅,刮得人耳膜生疼。
沈清岚抬手扣死防毒面罩的卡扣,右手骨刺弹射而出,灰白色的骨刃在昏暗中透着死气。
方念一拇指一推刀镡。
横刀出鞘。
暗沉的刀身将周围的血光尽数吞没。
视线左下角,红色警告框高频闪烁。
【警告:血筋藤核心已锁定入侵目标】
【当前结构:诱捕花门】
【附带毒素:神经阻断、低阶声波幻听】
【战术建议:千万别从正门走,它会觉得你是个很有礼貌的食物】
方念一压低重心,贴向花门左侧根系最薄弱的边缘,刀尖精准地挑开两根缠绕的毒藤。
“踩着我的脚印走,避开地上的黏液。”
沈清岚紧随其后:“踩中会断腿?”
“运气好,下半身瘫痪。”
“运气差呢?”
“它会判定你已经腌入味,可以直接开吃。”
穿过花门,内部景象彻底颠覆了人类建筑的常识。
这根本不是地下车库。
天花板上倒悬着成百上千条暗红根须。
每一根末端都长着吸盘状的肉瓣,肉瓣翻卷,内部密布着一圈圈细小的倒刺。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褐生物膜,战术靴踩上去,会拔出长长的拉丝。
十几辆私家车被粗壮的主藤勒得完全变形,车顶塌陷,挡风玻璃碎渣嵌在植物表皮里。
车厢内部,塞满了被吸干水分的人形干尸。
有的穿着破烂的居家服,有的胳膊上绑着祈福的红布条。
而在最外围的一辆路虎车门上,整整齐齐地贴着三具干尸。
藤蔓贯穿了他们的胸腔,将他们像风干腊肉一样钉在金属板上。
那三具尸体的右臂上,都死死别着一块管委会的红底黄字袖章。
沈清岚脚步停滞,死死盯着那几块袖章。
“是赵延的人。”她声音极低,“他们不是去搜寻物资库了吗?怎么会全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