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雾撞上了赤脊装甲的尸气隔绝膜。
嗤嗤的腐蚀声响了不到零点三秒就停了。隔绝膜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霜花,酸液和真菌孢子在接触到阴性死气的瞬间,被强行冻结成了无害的冰碴。
同性相斥。
灰胃的腐蚀是高维污染的衍生产物,赤脊装甲的隔绝膜脱胎于千年尸王的纯粹死亡规则。两种底层逻辑互斥的能量碰面,低浓度的那一方会被高浓度的一方无条件压制。
用通俗的话讲那就是。
一个拿着水枪的小学生,对着消防水龙头喷。
夏希妍穿透酸雾团的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秒。她的装甲外表多了一层灰白色的冰碴霜衣,被推进翼的气流一吹就剥落了,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暗红色装甲板。
灰胃终于转过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半米。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擅长远程覆盖的三觉者来说,等于被人把枪口顶在了脑门上。
灰胃的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他做了一个在东区绝境中养成的本能反应,豁出去了。吞噬囊再次疯狂鼓胀,这次不是喷雾了,是要把囊体里积攒的全部高浓度酸液一次性灌出来。
覆盖半径三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连他自己都会被溅到。但他不在乎,极端浓度的酸液即便腐蚀不穿那层要命的尸气膜,也能堵死对方的视野窗口和关节活动空间。
这是他最后的牌。
吞噬囊充盈到了极限,表面的血管网络绷得跟快要爆炸的气球一样,内部的酸液已经开始从囊体边缘的细小孔洞往外渗。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让他心脏停跳了半拍的东西。
赤脊装甲的面甲下半部分碎裂开了。
不是被攻击打碎的。是主动开启的。
面甲的下颌位置沿着中线向两侧滑开,暴露出内部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喷射口。口腔状的内壁上密布着黑色的尸气导管和高温等离子的蓝白聚焦环,两种本不兼容的能量正在喷射口的深处被强行桥接、压缩、混合。
导管里的死气温度低到能凝结空气中的水分子。
聚焦环里的等离子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碎石地面起了一层玻璃光泽。
极寒与极热。死亡与毁灭。
两种矛盾的能量在直径十厘米的空间里被暴力揉捏成一体,发出尖锐的、高频震荡的嘶鸣。这声音没法用正常物理学解释,因为它同时包含了超低频的死亡共振和超高频的等离子裂解音。
灰胃的嘴还张着。他的囊体里蓄满了足以覆盖半个中庭的致命酸液。
但他的手在抖。
面前这具装甲的“嘴”比他的大。
“不……”
这个字只说出了一半。
灰白色的光柱从喷射口迸发而出。没有抛物线,没有扩散角,是一道直径约十五公分的笔直光柱,从三米外的距离直贯而入。
灌进了灰胃那张还没来得及闭上的、正准备喷吐酸液的嘴里。
光柱穿过口腔,穿过咽喉,穿过他异化增厚的食道壁,一路钻到了腹腔深处。
灰胃的身体从里到外,从消化系统到呼吸系统再到骨骼肌肉,被一条直线贯穿了。
没有爆炸。
是碳化。
极热的等离子把他的有机组织瞬间烧成了黑炭,紧跟其后的死气又把那些黑炭的原子结构从“死”推向“更死”。碳化的组织在寒气中脆裂、粉碎、化作比沙粒还细的黑灰。
过程持续了一秒半。
灰胃的轮廓在光柱消散后依然保持了人形,那是一座等身大小的黑灰雕像。
一阵穿堂的夜风很识趣地适时吹过。
黑灰从头顶开始剥落,从上到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风过之后,灰胃站过的地面上只剩一个浅浅的人形焦印。
连吞噬囊里蓄满的酸液都一起被汽化了,没有溅出一滴。
安安静静。
干干净净。
十三楼。
方念一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诡瞳里,全息投影的数据流出现了密集的红色警告,赤脊装甲的能源消耗曲线在开炮的那一秒内画出了一根近乎垂直的尖刺。
“那一炮……吃掉了她四十秒的命。”
沈清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方念一没说话。他看着投影角落里那个还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04:51。
四分五十一秒。
还有四分五十一秒,夏希妍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楼下的剃刀也在看。
他不纠结灰胃到底是怎么死的。能在东区活到现在的人,对同伴的死亡早就建立起了足够坚固的心理防火墙。
他纠结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什么赢?
灰胃的远程覆盖能力是他们三人组的核心战术支点。没了这根支柱,他一条跛腿加上骨伞一面没了扇盾的光背,跟对面那台行走的兵器库正面互怼?
右膝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沈清岚留在伤口里的那点高维残留物堵死了所有再生通道。他的机动性只剩巅峰时期的四成。
骨伞更惨。背后那面引以为傲的扇形骨盾被飞刀切成了残片,核心防御器官报废意味着他的三觉能力直接砍半。
剃刀的眼珠转动了两次。
撤退的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掐灭。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逻辑。
那台机甲有推进翼。他跑不过。
女武神的面甲重新闭合。一字型的冷白光带在黑暗中缓缓偏转,扫过了剃刀,又扫过了骨伞。
装甲外部扩音模块传出夏希妍的声音,这次没了开场时的嚣张,反而平淡了很多。
“还有两个。”
她歪了一下头。暗红色的面甲在月光的残影下闪了闪。
“谁想先走?”
倒计时:04:51。
夏希妍的右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装甲前臂外侧的锁扣弹开,一柄两米长的伪人长矛落进掌心。
矛身通体灰白,表面遍布细密的生物倒齿,那是从天台击杀的伪人尸骸上剥下来的原材料,经过堡垒工坊暴力加工后保留了最恶心的特性,倒齿一旦刺入目标,就会自动膨胀锚定在肌肉纤维里,拔不出来。
矛尖衔接着微型聚变电池的输出端口,蓝白色的脉冲电流沿着矛刃的血槽噼啪跳动。
骨伞先动了。
他往后跑。
不是怂,是求生本能。背后那面扇形骨盾被飞刀切成三瓣废铁,他一个三觉者,核心防御器官报废后的战斗力跟瘸了腿的看门狗没区别。能挡住那台机甲的东西已经没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跑的方向是中庭花园东北角的残垣断壁,那里有两栋楼之间挤出来的窄巷,宽度不到一米二。骨伞的身材瘦,挤得进去。那具暗红色的机甲连推进翼展开后的翼展都有三米,进不了。
判断很合理。
在东区的地狱里能活到现在的人,逃命的本事一点不比杀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