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妍她的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白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但视线清醒。
她一直在看投影。
投影里沈清岚又挨了一拳。这次是直拳,打在右肩胛骨上。暗红骨翼挡了一部分力道,但沈清岚的身体还是被砸进了碎石堆里。三秒后她爬起来,左手的术刀已经折断了。
“他没打算杀她。”方念一开口。
夏希妍的目光从投影上移过来。
“他要杀的话,第一轮就能收工。”方念一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他在拿沈清岚当测试样本。每轮加百分之十五的输出,记录应对数据,等测完了,大概率直接打废带走。”
夏希妍没说话。
方念一盯着她的眼睛。
“还能穿一次装甲吗?”
夏希妍的瞳孔缩了一瞬。
“不打。”方念一补了三个字。“只吓人。”
沉默了两秒。
可能还不到两秒。
夏希妍掀开被子下了床。
活性床在她离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频嗡鸣,像是某种挽留。修复液还在从床面渗出来,温热的液体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
她的腿在打颤。
不是害怕。是低血糖和造血功能衰竭的生理反应。两块黑巧克力的热量撑不住一个成年女性的基础代谢,更别提她的骨髓刚被装甲榨了一遍。
方念一没去扶她。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
夏希妍已经走到了充电基座旁边。赤脊装甲蹲在基座上,暗红和灰黑交织的甲壳在低光照下泛着一层冷光。装甲头盔内侧的猩红视觉灯光已经熄灭了,背后的骨脊推进翼折叠收拢,整台机甲沉寂得像一具棺材。
她伸手摸了一下装甲的胸甲位置。
手指尖接触到甲壳表面的瞬间,一股寒气从指尖钻进来,沿着桡动脉一路爬到心脏。死气。尸王遗骸残留的阴性规则,隔着尸气隔绝膜都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冰。
刚才穿了七分钟。
骨髓造血干细胞活性下降百分之四十二。
再穿一次,就算只穿基础模式不开战斗引擎,死气对造血系统的侵蚀也不会停。
三分钟,心脏停跳。
沈清岚说的。
“基础模式。”方念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精确得像在念手术步骤清单。“不启动搏命形态。不开脉冲爪。不展开推进翼。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点亮视觉灯,释放表层死气。从十三楼跳下去砸在那两个人中间。”
“然后呢?”
“然后站在那儿。”
夏希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念一的表情跟让她去厨房端盘菜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右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鬼牙刀柄。那把装死了一整天的活体兵器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动静,刀鞘里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嗅到血腥味后的鼻息。
“穿上去砸地上站住不动。”夏希妍重复了一遍。“就这?”
“就这。”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不了花瓶?”
方念一没理她。
“我当过。”夏希妍把装甲的穿戴口令咬在嘴里没吐出来,多说了一句。“大学毕设答辩的时候老师让我站讲台上别说话,就展示一下3D建模界面。”
“然后?”
“然后老师给了九十五分。说界面很好看。我一个字没说也九十五分。”
方念一终于回了她一个眼神。
“今天比那个难度高一点。”
“高多少?”
“底下那个人一拳能把楼砸穿。”
夏希妍咧了一下嘴。不知道算笑还是算龇牙。
“那也比做你的饭容易。”
装甲开始闭合。
灰黑色的骨刺从脊椎基座顺着后背一节一节往上长,暗红色的尸气隔绝膜裹住了她赤裸的脚踝。冰冷的感觉一层一层叠加上来,从脚底出发,过小腿,过膝盖,经过右腿那条刚愈合、结痂处还有些渗液的手术缝合线时,夏希妍的呼吸顿了一拍。
疼。
不是装甲造成的疼,是化脓性感染的创口被冰冷的死气隔绝膜贴住之后,炎症反应被瞬间激化了。那种钻心的灼痛和极寒叠加在一起的矛盾感,让她的牙关打了个架。
她咬住了。
装甲继续闭合。胸甲、肩甲、臂甲、头盔。
最后一声沉闷的咔哒响起时,夏希妍被彻底封进了暗红与灰黑交织的壳里。
基础模式。
不开搏命引擎。不消耗造血功能。仅激活最低限度的维生系统和外层死气释放机制。
猩红色的视觉灯光在面罩深处亮了。
那两点光在漆黑的1303室里像某种深海鮟鱇鱼的诱饵,带着掠食者特有的从容。
“准备好了?”方念一已经站到了被堡垒撑开的窗框边。
夏希妍在装甲里做了个动作,把双手攥成拳又松开。手指僵硬。不是装甲的问题,是体温只有三十五度出头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不太听使唤了。
“再给我十秒。”
她在装甲里调了一下呼吸。
不是调什么战术呼吸节奏。是单纯地在发抖,需要几秒钟把颤抖压下去。
外面,沈清岚又被打飞了一次。
孤狼的力量阈值升到了大约九成。这一次是肘击,撞在沈清岚的右肋上,两根骨翼翼骨折断,碎片扎进了翼根的软组织里。
沈清岚倒在碎石堆中,左手还握着唯一完好的那把窄刃术刀。右臂皮下的浅红图腾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极危血清残渣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只需要松开那层压制,残渣就会涌入骨骼系统,强行拉出三觉的完全形态。
然后她的基因链会在四十秒内彻底崩盘。
耳机里传来方念一的声音。
“退后三步。保持防守。不准解开封印。”
沈清岚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她从碎石里站起来的速度比前几次慢了很多。右肋的骨折让她每吸一口气都能听到骨头碴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退了三步。
术刀横在身前。
孤狼没追。他看着沈清岚退后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她耳朵里那枚几乎看不到的微型通讯器。
“有人在指挥你。”不是问句。
沈清岚没搭理他。
孤狼把视线移向十三楼的窗口。全息投影的光芒从那个位置透出来,微弱但稳定。
“方念一。”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发音很准。“小区给的数据库里有你的二级档案。代号空缺。危险评估等级:待定。挺有意思,一个被小区挂'待定'的人,手底下全是些不按常理出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