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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举起了双手。
不是投降。双手张开，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微微外翻，手肘保持九十度弯曲。
方念一认出了这个手势。
748局标准战术手语体系里的“停止接触”。意思是：本次接触终止，双方脱离，不追击不纠缠。
一个只有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人才会用的手势。
孤狼的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品字站位的三个人。在夏希妍的装甲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1303室。”
他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嗓音偏哑，跟他那张方下颌的脸挺配。
“名不虚传。今天算领教了。”
没有废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那种反派撤退前惯用的“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的速度很快但不突兀，脚步节奏平稳得跟散步没区别。背影消失在东区渗透过来的灰白色高维迷雾里，浓雾裹住他的轮廓，三秒钟就只剩一个淡影。
方念一的诡瞳没关。
右眼深处金绿双色的旋涡全功率运转，把孤狼的能量轨迹死死咬住。热源信号在迷雾中快速移动，心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五十四次，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紧张过。
五百米。
六百米。
七百米。
八百米处，热源的移动方向发生了一个明显的偏转。不是朝七栋折返，是往东南方向拐了过去。回东区的路线。
方念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下了一口水。
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之前旧伤渗出来的血沫还是刚才从十三楼跳下来震出来的新伤。都有可能。
“撤。”
一个字。
三个人的撤退节奏比进攻时还讲究。夏希妍在中间，方念一断后，沈清岚开路。品字阵型变成了一字纵队，沿着七栋的外墙根贴着阴影往楼道口移动。
脚步声很轻。方念一每走一步右腿的胫骨都在骂街，但他把所有重心压在左腿上，面上一点破绽都不给。夏希妍的装甲关节传出细碎的金属摩擦音，死气从甲壳缝隙里往外渗，把她脚下的路面冻出一排白色脚印。沈清岚的骨翼收拢到了最小幅度，残存的两根翼骨贴着后背，翼根的断裂处还在往外渗血清混合液。
一步。两步。十步。
楼道口。
水泥预制板的门洞在夜色里像张嘴。沈清岚先闪进去确认安全，然后回头做了个手势。
方念一让夏希妍先进。
然后自己倒退着跨过门槛。诡瞳直到完全脱离外界视线的最后一秒才从孤狼的轨迹上松开。
门洞的黑暗盖过来的瞬间，夏希妍的装甲炸了。
不是战斗损伤。是系统性溃散。
赤脊·尸骸女武神的甲壳从脊椎基座开始，一片一片往下剥落。暗红色的尸气隔绝膜像被扯碎的保鲜膜，死血缓冲层的液态凝胶从装甲内衬的裂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淌了一地。骨脊推进翼折叠到一半卡住了，发出一声齿轮咬死的刺耳尖啸，然后整个推进模块直接脱落，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夏希妍从坍塌的装甲壳里栽出来。
方念一伸手。
他的右臂骨折没好全，接住一个穿着湿透内衬的成年女性的重量时，尺骨的微观裂缝传来一声钝响。疼得他牙根发酸。
但接住了。
夏希妍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内衬贴上来的皮肤凉得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一样，指尖已经开始发紫了。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短而急促，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嘿。”方念一拍了拍她脸。
夏希妍的眼皮动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聚焦到他脸上。嘴唇开合，声音小得只有贴耳才听得清。
“……多少分？”
方念一愣了一秒。
“什么？”
“花瓶。打多少分。”
方念一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满分。你闭嘴吧。”
三米开外，沈清岚扶着墙站着，两条腿颤得跟筛糠差不多。右臂那把窄刃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骨质碎片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像捏碎了一块粉笔。她对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秒，手指合拢又张开，残渣漏干净了。
空手。
三个人在漆黑的楼道里面面相觑。
方念一右腿打颤，抱着一个体温只有三十四度的女人。沈清岚右肋断了，呼吸时能听到骨头碴子的声音，骨翼碎了一半，双手空空。夏希妍更不用说，装甲散了一地零件，本人跟刚从太平间推出来的状态差不了太多。
三个随时可能暴毙的废人。
就这阵容，刚才在外面装了五分钟的大尾巴狼。
沈清岚先笑出来的。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腔里漏出来的、肋骨一震就疼的闷笑。她笑完咳了两声，咳出来一小口血沫，然后又笑。
方念一的嘴角也绷不住了。
夏希妍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嘴唇歪了一下，算是参与了。
三个人的低笑声在阴暗的楼道里回荡了几秒钟，让这个弥漫着灰尘和血腥味的水泥空间多了点不太合时宜的温度。
笑完了。该上楼了。
十三层。
方念一背着夏希妍，沈清岚自己走。每上一层，方念一的右腿胫骨就咯吱一声，沈清岚的呼吸就重一些。两个人谁都没提“要不要歇一下”这种废话。
到了。
1303室的防爆门在他们接近的瞬间启动识别程序，血筋藤从门框里钻出来扫描了一圈，确认是自己人，门开了。
进门的一刹那，三阶生物堡垒像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活性墙体的暗红色生物光源全部亮了起来，恒温系统瞬间把室温拉到二十四度。空气过滤模块吐出带薄荷味的循环气流，精准地避开夏希妍暴露在外的伤口。钨钢发丝从天花板的金属缝隙里倾泻而下，在所有窗口和通风管道处编织成密网。伪人触须也从墙角的暗红色肉瘤里探出来，一根根竖起来，像竖满了刺的海胆。
龟缩模式。
整个1303室变成了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朝外。
沈清岚第一时间翻出医疗箱。
葡萄糖注射液，这是给夏希妍的。吊瓶架子是现成的，堡垒的血筋藤贴心地从天花板垂下来一截充当挂钩。沈清岚给夏希妍扎针的时候手有点抖，抖了两下她咬了一下舌尖，强行稳住了。
一针见血。
然后是方念一。
“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