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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栋的外墙在雾气里泡了太久，水泥表层剥落得像牛皮癣。
方念一蹲在一楼残破的单元门后面，右眼诡瞳切到最低功率运转。不是不想拉满，是骨骼的十一处微观裂缝还在愈合周期里，诡瞳全功率的生物电消耗他现在扛不住。
低功率够用。
视野范围压缩到地下五十米。垂直方向上的信息呈现比水平方向更清晰，因为十五栋的钢筋混凝土对高维感知波的衰减远没有泥土层厉害。
他看见了。
准确说，是“感受”到了。那团热源大得没有道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一只大型诡异窝在地下”的形状，那种热源再大也有边界，有体温峰值点，有末梢散热衰减。
这团不一样。
它没有明确的边缘。热力分布的节奏呈现出一种让方念一后背发麻的规律：收缩，舒张。收缩，舒张。每隔四秒一次。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这不是一只蹲在地下的怪物。
这是一颗长在地基里的心脏。正在给什么东西供血。
方念一收回诡瞳，揉了揉酸胀的右眼。视神经被低频生物电刺激后会有一小段残影期，他眨了几次眼才把视野调回正常模式。
“多深？”夏希妍蹲在他左侧，装甲面罩掀着半边，露出苍白的下巴。
“十五米到三十米区间。整个人防层全覆盖了。”
“多大？”
“整层。”
夏希妍没说话。装甲内部的死血缓冲层发出极轻微的凝胶流动声，那是她呼吸频率稍微加快的信号，凝胶层会根据宿主心率自动调节循环加压。
沈清岚半跪在右侧，断了大半的骨翼从卫衣背面撕裂的口子里耷拉出来，翼膜薄得透光。她右手还剩的那把宽刃骨质手术刀别在腰间自制的皮套里，左手空着，窄刃的那把已经在跟孤狼交手时碎成了粉。
“上次的人防区，面积大概一千二百平方米。”沈清岚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像在术前做最后一遍手术方案复核，“如果热源覆盖了整层，说明她已经把整个地下空间都改造了。”
“改造”这个词用得很克制。
方念一从胸前密封口袋里捏出那枚灰白色椭圆体。堡垒临走前给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表面那层半凝固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分泌。
腥甜。
不是血腥味。更接近于某种发育期胚胎的羊水气息，混着一股让人本能不舒服的甜。诡瞳不用开都能感受到那枚诱饵释放的气味分子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四面八方扩散。
两秒。
墙后面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撞击，不是嘶吼。是抓挠。
细碎的、密集的、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指甲划过混凝土的声响，从一面墙变成两面，从两面变成四面。头顶。脚下。天花板里的水管间隙，地板砖下面的回填层。
到处都是。
那声音让方念一想起一个他不太愿意想起的画面，新生儿监护室里，婴儿无意识地用没剪过的指甲抓挠保温箱内壁。
只不过这里的“婴儿”有几百个。
夏希妍的伪人长矛握紧了。两米长的骨质枪杆末端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长矛自带的生物倒齿在感应到同源气息后产生了应激反应。
“别紧张。”方念一把诱饵重新塞回密封口袋，腥甜味被隔绝的瞬间，抓挠声开始减弱。“它们没发育完，跑不出来。”
“暂时跑不出来。”沈清岚纠正了他。
方念一没反驳。
三人绕过单元门，进入十五栋一层大厅。消防通道的卷帘门在上次伪人爆发时被从内部顶变了形，铁皮弯折的弧度说明当时施力的那只伪人至少有两吨以上的推力。
往下走。楼梯间的应急灯早就不亮了。夏希妍装甲肩部的低功率生物光源投射出惨淡的蓝白色光柱，照亮了台阶上干涸发黑的拖拽痕迹。不止一条。
血迹从一层一直延续到负一层拐角，宽度不等，有的细如手指，有的宽过小臂。沈清岚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作为外科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宽幅血痕意味着被拖行的人还活着，活着的人才会挣扎，挣扎才会把血迹蹭得那么宽。
负一层。
防爆门。
方念一的脚步停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扇门是锁死的，钢制门板加双重门闩，十五栋的幸存者把自己关在里面企图躲避伪人。
现在这扇门还在。但已经不是一扇门了。
淡粉色的肉膜覆盖了门板正面的每一寸金属。那层肉膜有厚有薄，最厚的地方鼓起拳头大的包，最薄的地方能隐约看见底下钢板的纹路。质地湿润，表面不规则地凸着暗褐色血管网络，在蓝白色光源下缓慢跳动。
门缝。
那些当初用来隔绝伪人的防爆门缝隙里，正挤着十几根半透明的管线。管线粗细不一，最粗的有小指直径，最细的跟缝衣线差不多。
每一根里面都有东西在流动。方念一凑近了两步，诡瞳自动对焦。
营养液。不是人类消化系统能生成的那种，分子结构更复杂，混着微量的高维辐射残留物。液体呈淡黄色，其中悬浮着暗红色的细丝，不是血丝。
是神经纤维。每一根暗红细丝上都有极微弱的电信号在传递。那不是被动的营养输送管道，那是信息传导线路。王姨在通过这些管线跟门另一边的什么东西保持实时通讯。
夏希妍的伪人长矛已经端到了攻击高度。矛尖微型聚变电池的脉冲电流在骨质表面跑出淡蓝色的电弧，生物倒齿半张开。
她没有等命令。矛尖控制着力道，试探性地刺入了肉膜表层。
没有反击。
肉膜表面连一丝波纹都没起。
方念一皱眉。不对劲。按正常的诡异生物组织防御逻辑，任何穿刺行为都应该触发最基本的应激收缩。这玩意儿中了一矛跟没事人一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蠢到没有痛觉神经末梢，要么，
肉膜裂开了。
不是被刺破的。是主动裂开的。
裂口沿着矛尖刺入的位置向两侧延展，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拉一条肉做的拉链。裂缝内壁分泌出一层透明黏液，气味和方念一口袋里那枚诱饵一模一样。
腥甜。
伪人长矛上的生物倒齿传来了信号，夏希妍的装甲面罩内侧跳出简短的文字提示：**【同源气息。无敌意判定。通道已开。】**
赤脊装甲身上挂着的尸王死气和伪人长矛的伪人残骸材质，骗过了这层肉膜最底层的识别系统。
它把装甲当成了同类。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坡度大概三十度，宽度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通道内壁完全由活体肉膜构成，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底部积了浅浅一层温热的淡黄色营养液，淹到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