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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一回头看了沈清岚一眼。
沈清岚会意，单膝蹲下，骨质手术刀在肉膜裂口边缘轻轻刮下一小片组织。不到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她把那片薄如蝉翼的肉膜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翻了个面。
三次觉醒残存的微观洞察力启动。
沈清岚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泛红。那片肉膜的细胞结构在她的视野中被逐层拆解，细胞壁的厚度、线粒体的密度、胞质内悬浮的高维残留物颗粒分布。
三秒后，她把肉膜碎片弹掉，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不是普通伪人组织。”
方念一等她说下去。
“每一个细胞核里都携带同一套指令集。优先级最高的那条是，服从母体。”沈清岚的语气像在念术前诊断报告，“这层肉膜不是独立生长的伪人个体，是王姨身体的一部分。物理延伸。”
“她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饼。”夏希妍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方念一没接这个比喻，但意思差不多。
他快速整理了判断：王姨在被三阶堡垒打残之后没有选择流浪恢复，而是回到了老巢。不只是回来，她把自己和这片地下空间缝在了一起。墙壁是她的皮肤，管线是她的血管，那颗在地基里跳动的“心脏”就是她本体。
战力肯定比上次更强。
但机动性打了折扣。她没法跑了。至少在她主动切断和巢穴的连接之前，她是一个固定靶。
问题是，固定靶如果有几百只守卫呢？
方念一把密封口袋按紧，压住诱饵的味道。
“下去。”
他第一个踩进通道。营养液没过靴面时温度传到脚底板，比体温略高。走在活体通道里的感觉很难形容，脚下是软的，墙壁是软的，头顶是软的。每走一步，通道内壁会随着他的重量轻微蠕动，像踩在某种巨兽的食道里面。
往下走了大约四十米。坡度渐缓。
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到呛鼻。
然后通道豁然开朗。
方念一见过不少恶心的场面。后室第四层的畸变实验室，黑域深处被消化了一半的碳基残骸，千年尸王破土而出时带上来的腐化泥浆。
都不如眼前这个。
通道尽头连接着十五栋地下人防大厅。这片空间方念一来过，上次杀巨型伪人的时候对内部结构有基本印象：六百平左右的主厅，两侧有储物间和配电房，层高三米五，有通风管道和应急照明设备。
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天花板消失了。不是塌了，是被肉膜完全覆盖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弧面穹顶。暗红色的生物组织从顶部垂下密密麻麻的管线，像倒挂的雨林气根，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
墙壁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层叠加的肉质蜂巢结构，每一个蜂巢单元的直径在半米到一米之间，里面裹着什么东西。
地面最干净，因为被一层浅浅的营养液覆盖后变成了镜面。倒影里，整个大厅看起来像一颗被翻过来的子宫。
但方念一的注意力不在建筑结构上。
天花板的管线丛中，挂着人。
不。挂着人的壳。
至少三十具。也许更多。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还有模糊的轮廓在晃。
每一具都被掏空了。皮肤完整，五官完整，头发还在。但从胸腔到腹腔全是空的。内脏、肌肉、骨骼、一切有营养的组织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层完整的人皮，被从颈后到尾椎的纵向切口翻开过又重新合上，用管线从内侧撑开，悬挂在天花板下面晾着。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保存得最好的一具，脸上的皱纹和黑斑还能辨认出灾前的模样。方念一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秒。十五栋307的老李头。灾前在门口下象棋赢过方念一五块钱还赖着没给。
他皮囊旁边挂着的那具小号的，高度不超过一米二，
方念一强行把视线挪开。
地上有丢弃的壳。堆在角落里，被营养液泡得半朽，形状歪歪扭扭。有几具壳的手臂处长出了不属于原主人的骨刺或者鳞片，然后又断裂。
被试穿过了。方念一的脑子给出了答案。伪人幼体破卵后会找一张人皮套上去，套不合适就丢掉换下一张。
就像试衣服。
夏希妍的呼吸很浅。赤脊装甲的尸气隔绝膜把外部的气味分子全挡了，但视觉信息挡不住。她的手在伪人长矛上攥得很紧，枪杆咯吱响了一声。
“她到底生了多少？”
声音发冷。不是害怕的冷，是另一种东西。
方念一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诡瞳的低功率扫描刚刚捕捉到了让他无法分神说话的画面。
卵。
大厅的后半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被肉膜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弧形空间。那片空间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半透明的卵囊。
方念一数了三排就不数了。
少说三百枚。保守估计。
每枚卵囊差不多篮球大小，外壳是半透明的胶质膜，内里充满了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液体里蜷缩着东西。
形状大致是人形。大致。
最近那枚卵囊里的那只有四条胳膊，其中两条的末端不是手掌，是分了叉的骨质钩爪。它的脸朝向卵壁一侧，五官拥挤在脸的左半边，右半边是光滑的灰白色角质层。
它在动。胸腔有起伏。在“呼吸”卵液。
隔壁那枚里的更大一号，几乎把卵壁撑变了形。没有腿，腰以下是一团盘曲的肉质尾巴。两只眼睛占了脸部面积的三分之一，瞳孔是横的。
再远处的看不太清了。但方念一知道它们都活着。因为诡瞳能看见每一枚卵囊和天花板之间都连着至少两根管线，一根输营养，一根传指令。
三百枚。
全在被喂。全在被控制。全在等孵化。
沈清岚蹲了下来。
她的微观洞察不需要像方念一那样依赖特殊器官，三次觉醒残留的高维感知让她可以直接读取面前卵囊内幼体的生理参数。速度比诡瞳慢，但精度更高。
“催熟的。”沈清岚站起来时语调没有起伏，但右手微微阖了一下，骨质手术刀从腰间皮套里被带出半寸又按回去。“高维能量强行催化发育周期。正常伪人幼体的孵化需要至少两到三周，她压缩到了七十二小时以内。”
“什么等级？”方念一问的不是学术问题。
沈清岚的回答也不是学术回答：“破卵就有一觉中期的身体素质。发育最快的几枚，已经摸到二觉门槛了。”
三百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