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用诡瞳扫了一圈。东区方向的迷雾边界又往本区挪了大概二十米,灰白色的光带在黑暗中缓慢蠕动,边界处能隐约看到高大建筑物的轮廓,东区的三十多层高密度住宅楼。
另一个区域。隐约有人在叫。不是惨叫,更像是群体性的嘈杂声,隔着迷雾传过来变成了闷闷的嗡响。
系统低声弹了一行提示。
【伪人女王已死,但伪人族群的“王种权限”并未完全消散。建议保留残胚眼球残片,未来可能有大用。具体什么用,本系统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至少比你腰间那把舔狗刀值钱。】
方念一是听劝的。
他从密封胶囊里把残胚眼球取出来,想了想,没往自己包里塞。转头看了看肩上的夏希妍,赤脊装甲虽然半废了,但背部还有两个磁吸武器挂点没坏。
他把那颗裂成三瓣、还隐约泛着惨白光泽的螺旋眼球挂到了赤脊装甲的后腰挂点上。
夏希妍感觉到背后多了个东西。
重量很轻,但那股阴冷的高维气息顺着装甲缝隙钻进来,碰到尸气隔绝膜才停下。
“什么玩意?”她扭了一下脖子想看。
“王姨儿子的眼睛。”
夏希妍“嗝”了一声。
那不是被吓的。是胃在痉挛。虚弱到极限的身体对这种恶心程度的描述,做出了最诚实的生理反应。
“……你挂我背上干什么?”
“你的装甲有磁吸挂点,我的裤子没口袋了。”
方念一说的是实话。他的战术裤膝盖以下全毁了,腰带也断了一半。
夏希妍把脸埋回他的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回去你给我取下来,不然我拿这个东西砸你的头。”
沈清岚被方念一揽着腰走路,呼吸节奏在夜风里慢慢平稳下来。她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肋骨不允许她笑。
三个人就这么走回了七栋。身后十五栋地下传来最后一声闷响,像一座被掏空的坟终于合上了棺盖。
1303室的门在三人靠近时自动收缩打开。
血筋藤从门框两侧伸出来做了例行的身份扫描,识别到三人的生物信息后,藤蔓末端的口器吐出一小团暖气,像在哈气迎接。
方念一侧身进门,先把夏希妍放到活性床上。
堡垒启动了最高等级医疗模式。恒温系统三秒内把室温拉到二十四度。空气过滤模块吐出带薄荷味的循环气流。活性床表面的绒状组织自动贴合夏希妍的脊柱曲线,从床体深层渗出微量镇痛气雾。
血筋藤分出两股细藤,一股缠上夏希妍的左腕充当生理监测仪,另一股挂上了高糖营养液包。
体温34.1度。心率52次每分。血糖浓度低到系统连弹了三条红色警告。
赤脊装甲的外壳在接触活性床后终于彻底断电,残余的甲板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汗湿的黑色作训内衣。装甲的死血缓冲层已经变成了固态,失去了液态凝胶的循环弹性,硬邦邦地粘在布料上。
堡垒的维生系统对赤脊装甲做了个快速诊断,结果反馈在工坊面板上:骨脊推进翼脱落、左肩甲板融蚀率38%、微型聚变电池输出功率跌至7%、死血缓冲层固化率超过60%。
总评:需要大修。
夏希妍闭着眼睛,嘴唇发白,被活性床的绒毛组织包裹住后总算不再打寒颤了。
沈清岚在方念一松手后自己走了两步,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她扶住了墙。活性墙体表面的暗红肉质纹路在她手掌碰到的位置泛起了微弱的光,像在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先坐下。”方念一说。
沈清岚没坐。
她转过身,看着方念一。
方念一刚完成非标准三次觉醒。外表变化不算大,高了将近十厘米,肌肉线条更紧实了,皮肤表面的古铜色电路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在颈侧和前臂还残留着浅淡的痕迹。右眼的琥珀金竖瞳在室内暖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和左眼正常的黑色瞳孔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违和感。
沈清岚不是在看他的外表变化。
她在看他的血管。
微观洞察力在疲劳状态下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她能看到方念一前臂皮下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光泽。那是没有被完全代谢的伪人王血残留能量,在暗金骨骼和正常血液之间缓慢循环。
她开口了。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
“你体内的伪人王血,稳定吗?”
方念一看了她一眼。
沈清岚自己的三次觉醒是不稳定的。她体内的极危血清残渣曾经狂暴到随时可能引发基因链崩盘,后来因为方念一的高阶稳定血清,通过一种极其特殊的“亲密接触”方式,产生了压制和驯化效果,才把稳定度从百分之三十一拉到了百分之八十四。
这个原理是双向的。
如果方念一体内的伪人王血也出现类似的狂暴排异,那么理论上,同样的“接触”方式可能对他也有效。
沈清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红起来,一路蔓延到脖子。但她的口吻维持着外科医生的专业腔调,语速平稳,咬字清晰。
“如果你的血清也出现狂暴反噬,我可以……配合治疗。”
活性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虚。但字字清楚。
“沈姐姐,你这个治疗,正经吗?”
夏希妍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嵌在活性床的绒毛组织里像一块刚从冰箱取出来的年糕。心率监测显示52次每分,血糖浓度在高糖营养液的灌注下刚从红色警告回到橙色警告。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疲惫、虚弱、气若游丝,什么都不影响正牌女朋友的领地巡逻本能。
沈清岚的脊背僵了一下。
耳朵更红了。
“……医学意义上,它具备理论依据。”
“医学意义上。”夏希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刻薄温柔。“沈姐姐的医学,和我在教科书上学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过,”
“我宅。我看书快。”
沈清岚不说话了。
方念一看着两个人。一个躺着快断气了还要管闲事,一个站着肋骨断了还要装镇定。他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