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没让影鼠从正门进。
排水沟的另一条支线连接着一栋楼侧面的下水管网。管道很窄,直径不到二十厘米,人钻不进去,老鼠刚好。
影鼠在管道里爬了大约四十米。中途经过一处管道分叉口的时候,一股气压变化从右侧涌来。
方念一让影鼠停住。
右侧管道的方向,诡瞳探测到了一个能量反应。
很强。三觉级别。
距离不超过十米。
影鼠缩在管道弯头,一动不动。诡瞳的低功率扫描把那个能量源的轮廓勾了出来,一个人,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背靠墙壁,双臂抱胸。
内哨。
藏在楼内的三觉级暗哨,连748自己的普通士兵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方念一等了十五秒。
管道里有一阵轻微的水流波动。影鼠周围的积水泛起涟漪。
二楼走廊上,那个三觉内哨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他听到了管道内的声音。
方念一的心率稳定在六十二。
三秒后,内哨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管道口外面停住。
影鼠透过管壁的缝隙看到了一双军靴。
军靴的主人蹲下身,手掌按在管道口的铁栅格上,头凑近了一些。
管道里黑漆漆的。
影鼠趴在弯头后面,完全融入了阴影。它的身体本来就是影子,在无光环境里,等于隐身。
内哨的呼吸声在管道里回荡了两秒。
他站起来。走了。
方念一在影鼠的听觉里捕捉到一句含糊的自言自语。
“耗子。”
语气是嫌弃的。不是警惕的。
影鼠又等了三十秒,才重新开始移动。
管道网络在一栋楼内部纵横交错,方念一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摸清大致走向。从下水道到通风管道的跳转点在四楼的一处破损墙面,管径刚好够影鼠挤过去。
进入通风管之后,视野和听觉的质量都好了一截。
方念一开始让影鼠逐层扫描。
五楼,空房间。七楼,两个二觉在打牌。九楼,一个三觉坐在窗台上抽烟,指尖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十二楼,有人在做俯卧撑,速度快得不正常。
诡瞳持续收集数据,每个能量反应的强度、位置、活动状态都被记录进方念一的记忆里。
到十五楼的时候,影鼠从通风管的出口探出脑袋,右眼的琥珀色光点亮了亮。
诡瞳向上探测。
十五楼往上的楼层,能量反应的密度骤降。十六到十九楼,每层只有一到两个反应点,而且全部集中在走廊的固定位置,岗哨,不是居住者。
二十楼。
一个巨大的能量源。
方念一的右眼在本体的树影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能量源的强度远超其他所有反应。如果说九楼抽烟的那个三觉是一盏台灯,二十楼的这个就是一台探照灯。而且这个能量源的波动模式很古怪,不是稳定的闭环,也不是孤狼那种内敛到极致的风格,而是在缓慢地膨胀和收缩,像在呼吸。
有强大的觉醒者在二十楼。
系统在方念一视野的左下角安静地弹了一行字。
【提示:二十楼存在一名你认识的“熟人”。】
方念一的眉头拧了一下。
“熟人”两个字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住在幸福里小区这段时间,他打过交道的人不少,但全都是本区的。东区?
他不认识东区的任何人。
系统追了第二条:
【纠正:这位“熟人”原本也是本区的。只不过她的真正身份,在你搬进1303之前就已经在这个小区潜伏了。】
方念一的瞳孔在黑暗里定了一秒。
本区潜伏者。
748局的人。
他脑海里浮出一个代号。
幽灵。
幸福里小区业主群里,那个消息最灵通、的匿名用户,从来不露面,从来不暴露真实楼栋。看来昨晚东区入侵的时候她跟着748的特别行动队回来了。
影鼠从通风管道跳入二十楼的天花板夹层。
管道内壁的温度比低层高了两度。方念一控制影鼠放慢速度,贴着管壁一寸一寸地靠近二十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通风管的百叶出口在房间天花板的角落。
影鼠把脑袋凑到百叶片的缝隙。
房间不大。布局简单,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个铝制饭盒和一杯凉透了的水。窗户被铁板焊死,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个男人。身高一米八出头,体型匀称,穿灰绿色作训服,肩章上别着一枚暗红色金属徽章。长相端正,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如果忽略他右手背上那片从虎口蔓延到手腕的深紫色异变纹路,这人放在灾前能上征兵宣传海报。
坐在椅子上的是个女人。
短发刚过耳朵,五官清瘦,颧骨高,眼窝略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轮廓锋利,让人记得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色T恤,袖口被剪掉了一截,露出小臂。没有任何觉醒者的异变特征。
普通人。
男人的声音从通风管里传进来。
“疏月。”
语气不像上级对下属,倒像是一个自认为深情的人在做最后的劝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完全可以对你动强,但我没有,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
椅子上的女人没看他。
“卑鄙无耻。”
四个字说得很平,没有颤抖,没有恐惧。是一种被关了很久之后磨出来的疲倦。
“你就不怕小区诡异结束之后,被748局抓起来切片研究?”
男人笑了。笑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弹,方念一在影鼠的听觉里听得一清二楚。
“诡异解除之后,我也是三觉。不,不止三觉。”男人抬起右手,深紫色的异变纹路在皮肤下脉动了一下。“我会是新世界的王。第一批新人类。外面那个世界,连二觉都没有。整个地球的武装力量绑在一起,也奈何不了我。”
他走到女人面前,俯下身。
“而你,是我的王妃。”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做你的春秋大梦。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像个人。还新人类?一旦场地诡异结束,全世界都会把你视为最大威胁,全力诛杀。”
男人摇了摇头。
“他们没机会的。我手下这批新人类会第一时间控制各国政要,毕竟外面的世界连二觉都没有。谁来拦我?联合国?还是那些连一觉血清都没对付过的特种兵?”
说到这里,男人的语气有些乏了。他直起身,拂了拂袖口。
“我去沐浴更衣。一会儿你就该侍寝了。希望你想清楚。跟着我见证新时代的到来,安心做你的王妃就行。”
他走到门口。
“别再让我失望了,疏月。”
门关上。
上锁的声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