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搁这儿罚站了。”江疏月侧过身,让出一条道,伸手在潘月白肩膀上拍了两下,“进去照顾你家主人去,我把地儿给你腾出来。”
潘月白没吭声,视线越过江疏月的肩膀,直往屋里瞟。
“去吧。”江疏月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体内这玩意儿撑得慌,十天半个月闹腾不起来。这几天的时间,归你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走了。
潘月白迈着步子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生怕弄出点动静惊了床上的人。
方念一靠在床头,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腰上。五阶的骨头还在重组,骨缝里又酸又麻,刚才跟江疏月折腾了一通,这会儿确实有点透支。
他抬眼看着潘月白。这丫头走到床边,也不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委屈。
“坐。”方念一拍了拍床沿。
潘月白乖乖挨着床边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方念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短发。头发软趴趴的,跟她那身要命的流体金属完全不搭边。
“之前在楼下,手撕了顾云舒的时候,发抖了?”方念一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捋,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潘月白身子一僵。她没打算撒谎,在方念一面前,她的逻辑回路里就没有欺骗这个选项。
她点点头。
“怕?”方念一问。
“不知道。”潘月白声音发闷,手指绞在一起,“他是最高权限。他造了我。可是他要杀你。我杀了他,这里,很难受。”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底下藏着她的动力核心,现在却有了人类才有的毛病。
矛盾。痛苦。逻辑冲突带来的代码撕裂,比物理创伤更折磨人。一个被设定好绝对服从的杀人机器,亲手剁了自己的创造者,这事儿放在任何一个AI身上都得当场死机。
方念一手上用力,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拽进怀里。
潘月白整个人扑倒在方念一胸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大道理。方念一就这么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他身上的温度,混杂着高阶血清那种独有的、能安抚一切狂躁的气味,瞬间将潘月白包裹。
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冲突代码,那些因为杀戮和背叛产生的杂音,在贴上这个胸膛的瞬间,全停了。
烦躁被碾碎,剩下的只有前所未有的踏实。
【叮。宿主,你现在这副慈父嘴脸,看得本系统直反胃。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
系统那贱嗖嗖的红字在视网膜上跳了出来。
方念一懒得搭理它。
他没对潘月白做什么出格的事。这丫头太单纯,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是护主,男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她懂个屁。更何况,方念一这会儿是真的累。
连着几天的高强度拼命,五阶污染强行融合,又被阴暗面夺舍,刚才还给江疏月当了一回人形镇定剂。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造。
他就这么抱着潘月白,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潘月白一动不敢动,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听着方念一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连流体金属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把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方念一没睁眼,但暗金骨骼引擎的低频待机状态让他对周围的动静了如指掌。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鞋底踩在地砖上的频率,是沈清岚。
沈清岚推开门,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她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扫描仪和几支营养液。
一抬头,就看见潘月白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方念一怀里睡得正香。
沈清岚脚步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反手关上门。她没退出去。在这末世里,讲究避嫌就是个笑话。活人都快死绝了,谁还在乎这点事。
她大步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别装死。”沈清岚拿起扫描仪,声音不咸不淡。
方念一睁开眼,左眼的暗金竖瞳里透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他松开潘月白,拍了拍她的后背。潘月白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看方念一,又看看沈清岚,很自觉地往床角挪了挪,把位置让给医生。
沈清岚把扫描仪贴上方念一的胸口。蓝色光束扫过,屏幕上跳出一排排数据。
“恢复得挺快。”沈清岚盯着屏幕,“骨缝里的高维能量稳定下来了。江疏月那四阶紫晶确实好用,比我这堆破铜烂铁强。”
话里带刺。不是嫉妒,是挫败。
方念一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清岚。这女人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手里捏着手术刀,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但今天,她眼底那股疲惫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吃醋了?”方念一随口打趣。
沈清岚没接茬,收起扫描仪,拿过一支营养液,熟练地敲掉玻璃瓶口。
“我有什么资格吃醋。”沈清岚把营养液递过去,垂下眼皮,“夏希妍能穿机甲替你扛命,江疏月有四阶共生体能帮你疏导能量,连温家那两个小丫头都能合体打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个三觉。还是个最没用的医疗辅助。”
方念一没接营养液,就这么看着她。
沈清岚把营养液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倒苦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从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差点拿刀劈了我,到后来你从怪物堆里把我捞出来。满打满算也没多久,可我总觉得咱们认识了半辈子。”沈清岚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在前线拼命,我只能躲在防辐射玻璃后面干看着。每次你们一身血的回来,我除了缝缝补补,什么都干不了。”
废土上的生存法则很粗暴。没用的人,就是累赘。累赘的下场,就是被扔进怪物的嘴里当诱饵。
沈清岚从不争宠,从不虚与委蛇去讨好方念一。她靠着手里的手术刀证明自己的价值。可随着敌人的等阶越来越高,五阶怪物满地走,她这把手术刀,越来越钝了。
她怕。
怕有一天,这支队伍的脚步太快,她连个车尾灯都看不见。怕自己成了一块没用的死肉,被方念一随手丢在路边。
方念一听完,心里叹了口气。